献给下面刊行的十四行诗的

唯一的促成者

W.H.先生

祝他享有一切幸运,并希望

我们的永生的诗人

所预示的

不朽

得以实现。

对他怀着好意

并断然予以

出版的

T.T.

对天生的尤物我们要求蕃盛,

以便美的玫瑰永远不会枯死,

但开透的花朵既要及时雕零,

就应把记忆交给娇嫩的后嗣;

但你,只和你自己的明眸定情,

把自己当燃料喂养眼中的火焰,

和自己作对,待自己未免太狠,

把一片丰沃的土地变成荒田。

你现在是大地的清新的点缀,

又是锦绣阳春的唯一的前锋,

为什么把富源葬送在嫩蕊里,

温柔的鄙夫,要吝啬,反而浪用?

可怜这个世界吧,要不然,贪夫,

就吞噬世界的份,由你和坟墓。

当四十个冬天围攻你的朱颜,

在你美的园地挖下深的战壕,

你青春的华服,那么被人艳羡,

将成褴褛的败絮,谁也不要瞧:

那时人若问起你的美在何处,

哪里是你那少壮年华的宝藏,

你说,"在我这双深陷的眼眶里,

是贪婪的羞耻,和无益的颂扬。"

你的美的用途会更值得赞美,

如果你能够说,"我这宁馨小童

将总结我的账,宽恕我的老迈,"

证实他的美在继承你的血统!

这将使你在衰老的暮年更生,

并使你垂冷的血液感到重温。

照照镜子,告诉你那镜中的脸庞,

说现在这庞儿应该另造一副;

如果你不赶快为它重修殿堂,

就欺骗世界,剥掉母亲的幸福。

因为哪里会有女人那么淑贞

她那处女的胎不愿被你耕种?

哪里有男人那么蠢,他竟甘心

做自己的坟墓,绝自己的血统?

你是你母亲的镜子,在你里面

她唤回她的盛年的芳菲四月:

同样,从你暮年的窗你将眺见--

纵皱纹满脸--你这黄金的岁月。

但是你活着若不愿被人惦记,

就独自死去,你的肖像和你一起。

俊俏的浪子,为什么把你那份

美的遗产在你自己身上耗尽?

造化的馈赠非赐予,她只出赁;

她慷慨,只赁给宽宏大量的人。

那么,美丽的鄙夫,为什么滥用

那交给你转交给别人的厚礼?

赔本的高利贷者,为什么浪用

那么一笔大款,还不能过日子?

因为你既然只和自己做买卖,

就等于欺骗你那妩媚的自我。

这样,你将拿什么账目去交代,

当造化唤你回到她怀里长卧?

你未用过的美将同你进坟墓;

用呢,就活着去执行你的遗嘱。

那些时辰曾经用轻盈的细工

织就这众目共注的可爱明眸,

终有天对它摆出魔王的面孔,

把绝代佳丽剁成龙锺的老丑:

因为不舍昼夜的时光把盛夏

带到狰狞的冬天去把它结果;

生机被严霜窒息,绿叶又全下,

白雪掩埋了美,满目是赤裸裸:

那时候如果夏天尚未经提炼,

让它凝成香露锁在玻璃瓶里,

美和美的流泽将一起被截断,

美,和美的记忆都无人再提起:

但提炼过的花,纵和冬天抗衡,

只失掉颜色,却永远吐着清芬。

那么,别让冬天嶙峋的手抹掉

你的夏天,在你未经提炼之前:

熏香一些瓶子;把你美的财宝

藏在宝库里,趁它还未及消散。

这样的借贷并不是违禁取利,

既然它使那乐意纳息的高兴;

这是说你该为你另生一个你,

或者,一个生十,就十倍地幸运;

十倍你自己比你现在更快乐,

如果你有十个儿子来重现你:

这样,即使你长辞,死将奈你何,

既然你继续活在你的后裔里?

别任性:你那么标致,何必甘心

做死的胜利品,让蛆虫做子孙。

看,当普照万物的太阳从东方

抬起了火红的头,下界的眼睛

都对他初升的景象表示敬仰,

用目光来恭候他神圣的驾临;

然后他既登上了苍穹的极峰,

像精力饱满的壮年,雄姿英发,

万民的眼睛依旧膜拜他的峥嵘,

紧紧追随着他那疾驰的金驾。

但当他,像耄年拖着尘倦的车轮,

从绝顶颤巍巍地离开了白天,

众目便一齐从他下沉的足印

移开它们那原来恭顺的视线。

同样,你的灿烂的日中一消逝,

你就会悄悄死去,如果没后嗣。

我的音乐,为何听音乐会生悲?

甜蜜不相克,快乐使快乐欢笑。

为何爱那你不高兴爱的东西,

或者为何乐于接受你的烦恼?

如果悦耳的声音的完美和谐

和亲挚的协调会惹起你烦忧,

它们不过委婉地责备你不该

用独奏窒息你心中那部合奏。

试看这一根弦,另一根的良人,

怎样融洽地互相呼应和振荡;

宛如父亲、儿子和快活的母亲,

它们联成了一片,齐声在欢唱。

它们的无言之歌都异曲同工

对你唱着:"你独身就一切皆空。"

是否因为怕打湿你寡妇的眼,

你在独身生活里消磨你自己?

哦,如果你不幸无后离开人间,

世界就要哀哭你,像丧偶的妻。

世界将是你寡妇,她永远伤心

你生前没给她留下你的容貌;

其他的寡妇,靠儿女们的眼睛,

反能把良人的肖像在心里长保。

看吧,浪子在世上的种种浪费

只换了主人,世界仍然在享受;

但美的消耗在人间将有终尾:

留着不用,就等于任由它腐朽。

这样的心决不会对别人有爱,

既然它那么忍心把自己戕害。

一○

羞呀,否认你并非不爱任何人,

对待你自己却那么欠缺绸缪。

承认,随你便,许多人对你钟情,

但说你并不爱谁,谁也要点头。

因为怨毒的杀机那么缠住你,

你不惜多方设计把自己戕害,

锐意摧残你那座峥嵘的殿宇,

你唯一念头却该是把它重盖。

哦,赶快回心吧,让我也好转意!

难道憎比温婉的爱反得处优?

你那么貌美,愿你也一样心慈,

否则至少对你自己也要温柔。

另造一个你吧,你若是真爱我,

让美在你儿子或你身上永活。

一一

和你一样快地消沉,你的儿子,

也将一样快在世界生长起来;

你灌注给青春的这新鲜血液

仍将是你的,当青春把你抛开。

这里面活着智慧、美丽和昌盛;

没有这,便是愚蠢、衰老和腐朽:

人人都这样想,就要钟停漏尽,

六十年便足使世界化为乌有。

让那些人生来不配生育传宗,

粗鲁、丑陋和笨拙,无后地死去;

造化的至宠,她的馈赠也最丰,

该尽量爱惜她这慷慨的赐予:

她把你刻做她的印,意思是要

你多印几份,并非要毁掉原稿。

一二

当我数着壁上报时的自鸣钟,

见明媚的白昼坠入狰狞的夜,

当我凝望着紫罗兰老了春容,

青丝的卷发遍洒着皑皑白雪;

当我看见参天的树枝叶尽脱,

它不久前曾荫蔽喘息的牛羊;

夏天的青翠一束一束地就缚,

带着坚挺的白须被舁上殓床;

于是我不禁为你的朱颜焦虑:

终有天你要加入时光的废堆,

既然美和芳菲都把自己抛弃,

眼看着别人生长自己却枯萎;

没什么抵挡得住时光的毒手,

除了生育,当他来要把你拘走。

一三

哦,但愿你是你自己,但爱呀,你

终非你有,当你不再活在世上:

对这将临的日子你得要准备,

快交给别人你那俊秀的肖像。

这样,你所租赁的朱颜就永远

不会有满期;于是你又将变成

你自己,当你已经离开了人间,

既然你儿子保留着你的倩影。

谁肯让一座这样的华厦倾颓,

如果小心地看守便可以维护

它的光彩,去抵抗隆冬的狂吹

和那冷酷的死神无情的暴怒?

哦,除非是浪子;我爱呀,你知道

你有父亲;让你儿子也可自豪。

一四

并非从星辰我采集我的推断;

可是我以为我也精通占星学,

但并非为了推算气运的通蹇,

以及饥荒、瘟疫或四时的风色;

我也不能为短促的时辰算命,

指出每个时辰的雷电和风雨,

或为国王占卜流年是否亨顺,

依据我常从上苍探得的天机。

我的术数只得自你那双明眸,

恒定的双星,它们预兆这吉祥:

只要你回心转意肯储蓄传后,

真和美将双双偕你永世其昌。

要不然关于你我将这样昭示:

你的末日也就是真和美的死。

一五

当我默察一切活泼泼的生机

保持它们的芳菲都不过一瞬,

宇宙的舞台只搬弄一些把戏

被上苍的星宿在冥冥中牵引;

当我发觉人和草木一样蕃衍,

任同一的天把他鼓励和阻挠,

少壮时欣欣向荣,盛极又必反,

繁华和璀璨都被从记忆抹掉;

于是这一切奄忽浮生的征候

便把妙龄的你在我眼前呈列,

眼见残暴的时光与腐朽同谋,

要把你青春的白昼化作黑夜;

为了你的爱我将和时光争持:

他摧折你,我要把你重新接枝。

一六

但是为什么不用更凶的法子

去抵抗这血淋淋的魔王--时光?

不用比我的枯笔吉利的武器,

去防御你的衰朽,把自己加强?

你现在站在黄金时辰的绝顶,

许多少女的花园,还未经播种,

贞洁地切盼你那绚烂的群英,

比你的画像更酷肖你的真容:

只有生命的线能把生命重描;

时光的画笔,或者我这枝弱管,

无论内心的美或外貌的姣好,

都不能使你在人们眼前活现。

献出你自己依然保有你自己,

而你得活着,靠你自己的妙笔。

一七

未来的时代谁会相信我的诗,

如果它充满了你最高的美德?

虽然,天知道,它只是一座墓地

埋着你的生命和一半的本色。

如果我写得出你美目的流盼,

用清新的韵律细数你的秀妍,

未来的时代会说:"这诗人撒谎:

这样的天姿哪里会落在人间!"

于是我的诗册,被岁月所熏黄,

就要被人藐视,像饶舌的老头;

你的真容被诬作诗人的疯狂,

以及一支古歌的夸张的节奏:

但那时你若有个儿子在人世,

你就活两次:在他身上,在诗里。

一八

我怎么能够把你来比作夏天?

你不独比它可爱也比它温婉:

狂风把五月宠爱的嫩蕊作践,

夏天出赁的期限又未免太短:

天上的眼睛有时照得太酷烈,

它那炳耀的金颜又常遭掩蔽:

被机缘或无常的天道所摧折,

没有芳艳不终于雕残或销毁。

但是你的长夏永远不会雕落,

也不会损失你这皎洁的红芳,

或死神夸口你在他影里漂泊,

当你在不朽的诗里与时同长。

只要一天有人类,或人有眼睛,

这诗将长存,并且赐给你生命。

一九

饕餮的时光,去磨钝雄狮的爪,

命大地吞噬自己宠爱的幼婴,

去猛虎的颚下把它利牙拔掉,

焚毁长寿的凤凰,灭绝它的种,

使季节在你飞逝时或悲或喜;

而且,捷足的时光,尽肆意地摧残

这大千世界和它易谢的芳菲;

只有这极恶大罪我禁止你犯:

哦,别把岁月刻在我爱的额上,

或用古老的铁笔乱画下皱纹:

在你的飞逝里不要把它弄脏,

好留给后世永作美丽的典型。

但,尽管猖狂,老时光,凭你多狠,

我的爱在我诗里将万古长青。

二○

你有副女人的脸,由造化亲手

塑就,你,我热爱的情妇兼情郎;

有颗女人的温婉的心,但没有

反复和变幻,像女人的假心肠;

眼睛比她明媚,又不那么造作,

流盼把一切事物都镀上黄金;

绝世的美色,驾御着一切美色,

既使男人晕眩,又使女人震惊。

开头原是把你当女人来创造:

但造化塑造你时,不觉着了迷,

误加给你一件东西,这就剥掉

我的权利--这东西对我毫无意义。

但造化造你既专为女人愉快,

让我占有,而她们享受,你的爱。

二一

我的诗神①并不像那一位诗神

只知运用脂粉涂抹他的诗句,

连苍穹也要搬下来作妆饰品,

罗列每个佳丽去赞他的佳丽,

用种种浮夸的比喻作成对偶,

把他比太阳、月亮、海陆的瑰宝,

四月的鲜花,和这浩荡的宇宙

蕴藏在它的怀里的一切奇妙。

哦,让我既真心爱,就真心歌唱,

而且,相信我,我的爱可以媲美

任何母亲的儿子,虽然论明亮

比不上挂在天空的金色烛台。

谁喜欢空话,让他尽说个不穷;

我志不在出售,自用不着祷颂。

二二

这镜子决不能使我相信我老,

只要大好韶华和你还是同年;

但当你脸上出现时光的深槽,

我就盼死神来了结我的天年。

因为那一切妆点着你的美丽

都不过是我内心的表面光彩;

我的心在你胸中跳动,正如你

在我的:那么,我怎会比你先衰?

哦,我的爱呵,请千万自己珍重,

像我珍重自己,乃为你,非为我。

怀抱着你的心,我将那么郑重,

像慈母防护着婴儿遭受病魔。

别侥幸独存,如果我的心先碎;

你把心交我,并非为把它收回。

二三

仿佛舞台上初次演出的戏子

慌乱中竟忘记了自己的角色,

又像被触犯的野兽满腔怒气,

它那过猛的力量反使它胆怯;

同样,缺乏着冷静,我不觉忘掉

举行爱情的仪节的彬彬盛典,

被我爱情的过度重量所压倒,

在我自己的热爱中一息奄奄。

哦,请让我的诗篇做我的辩士,

替我把缠绵的衷曲默默诉说,

它为爱情申诉,并希求着赏赐,

多于那对你絮絮不休的狡舌:

请学会去读缄默的爱的情书,

用眼睛来听原属于爱的妙术。

二四

我眼睛扮作画家,把你的肖像

描画在我的心版上,我的肉体

就是那嵌着你的姣颜的镜框,

而画家的无上的法宝是透视。

你要透过画家的巧妙去发见

那珍藏你的奕奕真容的地方;

它长挂在我胸内的画室中间,

你的眼睛却是画室的玻璃窗。

试看眼睛多么会帮眼睛的忙:

我的眼睛画你的像,你的却是

开向我胸中的窗,从那里太阳

喜欢去偷看那藏在里面的你。

可是眼睛的艺术终欠这高明:

它只能画外表,却不认识内心。

二五

让那些人(他们既有吉星高照)

到处夸说他们的显位和高官,

至于我,命运拒绝我这种荣耀,

只暗中独自赏玩我心里所欢。

王公的宠臣舒展他们的金叶

不过像太阳眷顾下的金盏花,

他们的骄傲在自己身上消灭,

一蹙额便足雕谢他们的荣华。

转战沙场的名将不管多功高,

百战百胜后只要有一次失手,

便从功名册上被人一笔勾消,

毕生的勋劳只落得无声无臭:

那么,爱人又被爱,我多么幸福!

我既不会迁徙,又不怕被驱逐。

二六

我爱情的至尊,你的美德已经

使我这藩属加强对你的拥戴,

我现在寄给你这诗当作使臣,

去向你述职,并非要向你炫才。

职责那么重,我又才拙少俊语,

难免要显得赤裸裸和她相见,

但望你的妙思,不嫌它太粗鄙,

在你灵魂里把它的赤裸裸遮掩;

因而不管什么星照引我前程,

都对我露出一副和悦的笑容,

把华服加给我这寒伧的爱情,

使我配得上你那缱绻的恩宠。

那时我才敢对你夸耀我的爱,

否则怕你考验我,总要躲起来。

二七

精疲力竭,我赶快到床上躺下,

去歇息我那整天劳顿的四肢;

但马上我的头脑又整装出发,

以劳我的心,当我身已得休息。

因为我的思想,不辞离乡背井,

虔诚地趱程要到你那里进香,

睁大我这双沉沉欲睡的眼睛,

向着瞎子看得见的黑暗凝望;

不过我的灵魂,凭着它的幻眼,

把你的倩影献给我失明的双眸,

像颗明珠在阴森的夜里高悬,

变老丑的黑夜为明丽的白昼。

这样,日里我的腿,夜里我的心,

为你、为我自己,都得不着安宁。

二八

那么,我怎么能够喜洋洋归来,

既然得不着片刻身心的安息?

当白天的压逼入夜并不稍衰,

只是夜继日、日又继夜地压逼?

日和夜平时虽事事各不相下,

却互相携手来把我轮流挫折,

一个用跋涉,一个却呶呶怒骂,

说我离开你更远,虽整天跋涉。

为讨好白天,我告它你是光明,

在阴云密布时你将把它映照。

我又这样说去讨黑夜的欢心:

当星星不眨眼,你将为它闪耀。

但天天白天尽拖长我的苦痛,

夜夜黑夜又使我的忧思转凶。

二九

当我受尽命运和人们的白眼,

暗暗地哀悼自己的身世飘零,

徒用呼吁去干扰聋瞆的昊天,

顾盼着身影,诅咒自己的生辰,

愿我和另一个一样富于希望,

面貌相似,又和他一样广交游,

希求这人的渊博,那人的内行,

最赏心的乐事觉得最不对头;

可是,当我正要这样看轻自己,

忽然想起了你,于是我的精神,

便像云雀破晓从阴霾的大地

振翮上升,高唱着圣歌在天门:

一想起你的爱使我那么富有,

和帝王换位我也不屑于屈就。

三○

当我传唤对已往事物的记忆

出庭于那馨香的默想的公堂,

我不禁为命中许多缺陷叹息,

带着旧恨,重新哭蹉跎的时光;

于是我可以淹没那枯涸的眼,

为了那些长埋在夜台的亲朋,

哀悼着许多音容俱渺的美艳,

痛哭那情爱久已勾消的哀痛:

于是我为过去的惆怅而惆怅,

并且一一细算,从痛苦到痛苦,

那许多呜咽过的呜咽的旧账,

仿佛还未付过,现在又来偿付。

但是只要那刻我想起你,挚友,

损失全收回,悲哀也化为乌有。

三一

你的胸怀有了那些心而越可亲

(它们的消逝我只道已经死去);

原来爱,和爱的一切可爱部分,

和埋掉的友谊都在你怀里藏住。

多少为哀思而流的圣洁泪珠

那虔诚的爱曾从我眼睛偷取

去祭奠死者!我现在才恍然大悟

他们只离开我去住在你的心里。

你是座收藏已往恩情的芳塚,

满挂着死去的情人的纪念牌,

他们把我的馈赠尽向你呈贡,

你独自享受许多人应得的爱。

在你身上我瞥见他们的倩影,

而你,他们的总和,尽有我的心。

三二

倘你活过我踌躇满志的大限,

当鄙夫"死神"用黄土把我掩埋,

偶然重翻这拙劣可怜的诗卷,

你情人生前写来献给你的爱,

把它和当代俊逸的新诗相比,

发觉它的词笔处处都不如人,

请保留它专为我的爱,而不是

为那被幸运的天才凌驾的韵。

哦,那时候就请赐给我这爱思:

"要是我朋友的诗神与时同长,

他的爱就会带来更美的产儿,

可和这世纪任何杰作同俯仰:

但他既死去,诗人们又都迈进,

我读他们的文采,却读他的心。"

三三

多少次我曾看见灿烂的朝阳

用他那至尊的眼媚悦着山顶,

金色的脸庞吻着青碧的草场,

把黯淡的溪水镀成一片黄金:

然后蓦地任那最卑贱的云彩

带着黑影驰过他神圣的霁颜,

把他从这凄凉的世界藏起来,

偷移向西方去掩埋他的污点;

同样,我的太阳曾在一个清朝

带着辉煌的光华临照我前额;

但是唉!他只一刻是我的荣耀,

下界的乌云已把他和我遮隔。

我的爱却并不因此把他鄙贱,

天上的太阳有瑕疵,何况人间!

三四

为什么预告那么璀璨的日子,

哄我不携带大衣便出来游行,

让鄙贱的乌云中途把我侵袭,

用臭腐的烟雾遮蔽你的光明?

你以为现在冲破乌云来晒干

我脸上淋漓的雨点便已满足?

须知无人会赞美这样的药丹:

只能医治创伤,但洗不了耻辱。

你的愧赧也无补于我的心疼;

你虽已忏悔,我依然不免损失:

对于背着耻辱的十字架的人,

冒犯者引咎只是微弱的慰藉。

唉,但你的爱所流的泪是明珠,

它们的富丽够赎你的罪有余。

三五

别再为你冒犯我的行为痛苦:

玫瑰花有刺,银色的泉有烂泥,

乌云和蚀把太阳和月亮玷污,

可恶的毛虫把香的嫩蕊盘据。

每个人都有错,我就犯了这点:

运用种种比喻来解释你的恶,

弄脏我自己来洗涤你的罪愆,

赦免你那无可赦免的大错过。

因为对你的败行我加以谅解--

你的原告变成了你的辩护士--

我对你起诉,反而把自己出卖:

爱和憎老在我心中互相排挤,

以致我不得不变成你的助手

去帮你劫夺我,你,温柔的小偷!

三六

让我承认我们俩一定要分离,

尽管我们那分不开的爱是一体:

这样,许多留在我身上的瑕疵,

将不用你分担,由我独自承起。

你我的相爱全出于一片至诚,

尽管不同的生活把我们隔开,

这纵然改变不了爱情的真纯,

却偷掉许多密约佳期的欢快。

我再也不会高声认你做知己,

生怕我可哀的罪过使你含垢,

你也不能再当众把我来赞美,

除非你甘心使你的名字蒙羞。

可别这样做;我既然这样爱你,

你是我的,我的荣光也属于你。

三七

像一个衰老的父亲高兴去看

活泼的儿子表演青春的伎俩,

同样,我,受了命运的恶毒摧残,

从你的精诚和美德找到力量。

因为,无论美、门第、财富或才华,

或这一切,或其一,或多于这一切,

在你身上登峰造极,我都把

我的爱在你这个宝藏上嫁接。

那么,我并不残废、贫穷、被轻藐,

既然这种种幻影都那么充实,

使我从你的富裕得满足,并倚靠

你的光荣的一部分安然度日。

看,生命的至宝,我暗祝你尽有:

既有这心愿,我便十倍地无忧。

三八

我的诗神怎么会找不到诗料,

当你还呼吸着,灌注给我的诗哦,

感谢你自己吧,如果我诗中

有值得一读的献给你的目光:

哪里有哑巴,写到你,不善祷颂--

既然是你自己照亮他的想象?

做第十位艺神吧,你要比凡夫

所祈求的古代九位高明得多;

有谁向你呼吁,就让他献出

一些可以传久远的不朽诗歌。

我卑微的诗神如可取悦于世,

痛苦属于我,所有赞美全归你。

三九

哦,我怎能不越礼地把你歌颂,

当我的最优美部分全属于你?

赞美我自己对我自己有何用?

赞美你岂不等于赞美我自己?

就是为这点我们也得要分手,

使我们的爱名义上各自独处,

以便我可以,在这样分离之后,

把你该独得的赞美全部献出。

别离呵!你会给我多大的痛创,

倘若你辛酸的闲暇不批准我

拿出甜蜜的情思来款待时光,

用甜言把时光和相思蒙混过--

如果你不教我怎样化一为二,

使我在这里赞美远方的人儿!

四○

夺掉我的爱,爱呵,请通通夺去;

看看比你已有的能多些什么?

没什么,爱呵,称得上真情实义;

我所爱早属你,纵使不添这个。

那么,你为爱我而接受我所爱,

我不能对你这享受加以责备;

但得受责备,若甘心自我欺绐,

你故意贪尝不愿接受的东西。

我可以原谅你的掠夺,温柔贼,

虽然你把我仅有的通通偷走;

可是,忍受爱情的暗算,爱晓得,

比憎恨的明伤是更大的烦忧。

风流的妩媚,连你的恶也妩媚,

尽管毒杀我,我们可别相仇视。

四一

你那放荡不羁所犯的风流罪

(当我有时候远远离开你的心)

与你的美貌和青春那么相配,

无论到哪里,诱惑都把你追寻。

你那么温文,谁不想把你夺取?

那么姣好,又怎么不被人围攻?

而当女人追求,凡女人的儿子

谁能坚苦挣扎,不向她怀里送?

唉!但你总不必把我的位儿占,

并斥责你的美丽和青春的迷惑:

它们引你去犯那么大的狂乱,

使你不得不撕毁了两重誓约:

她的,因为你的美诱她去就你;

你的,因为你的美对我失信义。

四二

你占有她,并非我最大的哀愁,

可是我对她的爱不能说不深;

她占有你,才是我主要的烦忧,

这爱情的损失更能使我伤心。

爱的冒犯者,我这样原谅你们:

你所以爱她,因为晓得我爱她;

也是为我的原故她把我欺瞒,

让我的朋友替我殷勤款待她。

失掉你,我所失是我情人所获,

失掉她,我朋友却找着我所失;

你俩互相找着,而我失掉两个,

两个都为我的原故把我磨折:

但这就是快乐:你和我是一体;

甜蜜的阿谀!她却只爱我自己。

四三

我眼睛闭得最紧,看得最明亮:

它们整天只看见无味的东西;

而当我入睡,梦中却向你凝望,

幽暗的火焰,暗地里放射幽辉。

你的影子既能教黑影放光明,

对闭上的眼照耀得那么辉煌,

你影子的形会形成怎样的美景,

在清明的白天里用更清明的光!

我的眼睛,我说,会感到多幸运

若能够凝望你在光天化日中,

既然在死夜里你那不完全的影

对酣睡中闭着的眼透出光容!

天天都是黑夜一直到看见你,

夜夜是白天当好梦把你显示!

四四

假如我这笨拙的体质是思想,

不做美的距离就不能阻止我,

因为我就会从那迢迢的远方,

无论多隔绝,被带到你的寓所。

那么,纵使我的腿站在那离你

最远的天涯,对我有什么妨碍?

空灵的思想无论想到达哪里,

它立刻可以飞越崇山和大海。

但是唉,这思想毒杀我:我并非思想,

能飞越辽远的万里当你去后;

而只是满盛着泥水的钝皮囊,

就只好用悲泣去把时光伺候;

这两种重浊的元素毫无所赐

除了眼泪,二者的苦恼的标志。

四五

其余两种,轻清的风,净化的火,

一个是我的思想,一个是欲望,

都是和你一起,无论我居何所;

它们又在又不在,神速地来往。

因为,当这两种较轻快的元素

带着爱情的温柔使命去见你,

我的生命,本赋有四大,只守住

两个,就不胜其忧郁,奄奄待毙;

直到生命的结合得完全恢复

由于这两个敏捷使者的来归。

它们现正从你那里回来,欣悉

你起居康吉,在向我欣欣告慰。

说完了,我乐,可是并不很长久,

我打发它们回去,马上又发愁。

四六

我的眼和我的心在作殊死战,

怎样去把你姣好的容貌分赃;

眼儿要把心和你的形象隔断,

心儿又不甘愿把这权利相让。

心儿声称你在它的深处潜隐,

从没有明眸闯得进它的宝箱;

被告却把这申辩坚决地否认,

说是你的倩影在它里面珍藏。

为解决这悬案就不得不邀请

我心里所有的住户--思想--协商;

它们的共同的判词终于决定

明眸和亲挚的心应得的分量

如下:你的仪表属于我的眼睛,

而我的心占有你心里的爱情。

四七

现在我的眼和心缔结了同盟,

为的是互相帮忙和互相救济:

当眼儿渴望要一见你的尊容,

或痴情的心快要给叹气窒息,

眼儿就把你的画像大摆筵桌,

邀请心去参加这图画的盛宴;

有时候眼睛又是心的座上客,

去把它缱绻的情思平均分沾:

这样,或靠你的像或我的依恋,

你本人虽远离还是和我在一起;

你不能比我的情思走得更远,

我老跟着它们,它们又跟着你;

或者,它们倘睡着,我眼中的像

就把心唤醒,使心和眼都舒畅。

四八

我是多么小心,在未上路之前,

为了留以备用,把琐碎的事物

一一锁在箱子里,使得到保险,

不致被一些奸诈的手所亵渎!

但你,比起你来珠宝也成废品,

你,我最亲最好和唯一的牵挂,

无上的慰安(现在是最大的伤心)

却留下来让每个扒手任意拿。

我没有把你锁进任何保险箱,

除了你不在的地方,而我觉得

你在,那就是我的温暖的心房,

从那里你可以随便进进出出;

就是在那里我还怕你被偷走:

看见这样珍宝,忠诚也变扒手。

四九

为抵抗那一天,要是终有那一天,

当我看见你对我的缺点蹙额,

当你的爱已花完最后一文钱,

被周详的顾虑催去清算账目;

为抵抗那一天,当你像生客走过,

不用那太阳--你眼睛--向我致候,

当爱情,已改变了面目,要搜罗

种种必须决绝的庄重的理由;

为抵抗那一天我就躲在这里,

在对自己的恰当评价内安身,

并且高举我这只手当众宣誓,

为你的种种合法的理由保证:

抛弃可怜的我,你有法律保障,

既然为什么爱,我无理由可讲。

五○

多么沉重地我在旅途上跋涉,

当我的目的地(我倦旅的终点)

唆使安逸和休憩这样对我说:

"你又离开了你的朋友那么远!"

那驮我的畜牲,经不起我的忧厄,

驮着我心里的重负慢慢地走,

仿佛这畜牲凭某种本能晓得

它主人不爱快,因为离你远游:

有时恼怒用那血淋淋的靴钉

猛刺它的皮,也不能把它催促;

它只是沉重地报以一声呻吟,

对于我,比刺它的靴钉还要残酷,

因为这呻吟使我省悟和熟筹:

我的忧愁在前面,快乐在后头。

五一

这样,我的爱就可原谅那笨兽

(当我离开你),不嫌它走得太慢:

从你所在地我何必匆匆跑走?

除非是归来,绝对不用把路赶。

那时可怜的畜牲怎会得宽容,

当极端的迅速还要显得迟钝?

那时我就要猛刺,纵使在御风,

如飞的速度我只觉得是停顿:

那时就没有马能和欲望齐驱;

因此,欲望,由最理想的爱构成,

就引颈长嘶,当它火似地飞驰;

但爱,为了爱,将这样饶恕那畜牲:

既然别你的时候它有意慢走,

归途我就下来跑,让它得自由。

五二

我像那富翁,他那幸运的钥匙

能把他带到他的心爱的宝藏,

可是他并不愿时常把它启视,

以免磨钝那难得的锐利的快感。

所以过节是那么庄严和希有,

因为在一年中仅疏疏地来临,

就像宝石在首饰上稀稀嵌就,

或大颗的珍珠在璎珞上晶莹。

同样,那保存你的时光就好像

我的宝箱,或装着华服的衣橱,

以便偶一重展那被囚的宝光,

使一些幸福的良辰分外幸福。

你真运气,你的美德能够使人

有你,喜洋洋,你不在,不胜憧憬。

五三

你的本质是什么,用什么造成,

使得万千个倩影都追随着你?

每人都只有一个,每人,一个影;

你一人,却能幻作千万个影子。

试为阿都尼写生,他的画像

不过是模仿你的拙劣的赝品;

尽量把美容术施在海伦颊上,

便是你披上希腊妆的新的真身。

一提起春的明媚和秋的丰饶,

一个把你的绰约的倩影显示,

另一个却是你的慷慨的写照;

一切天生的俊秀都蕴含着你。

一切外界的妩媚都有你的份,

但谁都没有你那颗坚贞的心。

五四

哦,美看起来要更美得多少倍,

若再有真加给它温馨的装潢!

玫瑰花很美,但我们觉得它更美,

因为它吐出一缕甜蜜的芳香。

野蔷薇的姿色也是同样旖旎,

比起玫瑰的芳馥四溢的姣颜,

同挂在树上,同样会搔首弄姿,

当夏天呼息使它的嫩蕊轻展:

但它们唯一的美德只在色相,

开时无人眷恋,萎谢也无人理;

寂寞地死去。香的玫瑰却两样;

她那温馨的死可以酿成香液:

你也如此,美丽而可爱的青春,

当韶华雕谢,诗提取你的纯精。

五五

没有云石或王公们金的墓碑

能够和我这些强劲的诗比寿;

你将永远闪耀于这些诗篇里,

远胜过那被时光涂脏的石头。

当着残暴的战争把铜像推翻,

或内讧把城池荡成一片废墟,

无论战神的剑或战争的烈焰

都毁不掉你的遗芳的活历史。

突破死亡和湮没一切的仇恨,

你将昂然站起来:对你的赞美

将在万世万代的眼睛里彪炳,

直到这世界消耗完了的末日。

这样,直到最后审判把你唤醒,

你长在诗里和情人眼里辉映。

五六

温柔的爱,恢复你的劲:别被说

你的刀锋赶不上食欲那样快,

食欲只今天饱餐后暂觉满足,

到明天又照旧一样饕餐起来:

愿你,爱呵,也一样:你那双饿眼

尽管今天已饱看到腻得直眨,

明天还得看,别让长期的瘫痪

把那爱情的精灵活生生窒煞:

让这凄凉的间歇恰像那隔断

两岸的海洋,那里一对情侣

每天到岸边相会,当他们看见

爱的来归,心里感到加倍欢愉;

否则,唤它做冬天,充满了忧悒,

使夏至三倍受欢迎,三倍希奇。

五七

既然是你奴隶,我有什么可做,

除了时时刻刻伺候你的心愿?

我毫无宝贵的时间可消磨,

也无事可做,直到你有所驱遣。

我不敢骂那绵绵无尽的时刻,

当我为你,主人,把时辰来看守;

也不敢埋怨别离是多么残酷,

在你已经把你的仆人辞退后;

也不敢用妒忌的念头去探索

你究竟在哪里,或者为什么忙碌,

只是,像个可怜的奴隶,呆想着

你所在的地方,人们会多幸福。

爱这呆子是那么无救药的呆

凭你为所欲为,他都不觉得坏。

五八

那使我做你奴隶的神不容我,

如果我要管制你行乐的时光,

或者清算你怎样把日子消磨,

既然是奴隶,就得听从你放浪:

让我忍受,既然什么都得依你,

你那自由的离弃(于我是监牢);

让忍耐,惯了,接受每一次申斥,

绝不会埋怨你对我损害分毫。

无论你高兴到哪里,你那契约

那么有效,你自有绝对的主权

去支配你的时间;你犯的罪过

你也有主权随意把自己赦免。

我只能等待,虽然等待是地狱,

不责备你行乐,任它是善或恶。

五九

如果天下无新事,现在的种种

从前都有过,我们的头脑多上当,

当它苦心要创造,却怀孕成功

一个前代有过的婴孩的重担!

哦,但愿历史能用回溯的眼光

(纵使太阳已经运行了五百周),

在古书里对我显示你的肖像,

自从心灵第一次写成了句读!--

让我晓得古人曾经怎样说法,

关于你那雍容的体态的神奇;

是我们高明,还是他们优越,

或者所谓演变其实并无二致。

哦,我敢肯定,不少才子在前代

曾经赞扬过远不如你的题材。

六○

像波浪滔滔不息地滚向沙滩:

我们的光阴息息奔赴着终点;

后浪和前浪不断地循环替换,

前推后拥,一个个在奋勇争先。

生辰,一度涌现于光明的金海,

爬行到壮年,然后,既登上极顶,

凶冥的日蚀便遮没它的光彩,

时光又撕毁了它从前的赠品。

时光戳破了青春颊上的光艳,

在美的前额挖下深陷的战壕,

自然的至珍都被它肆意狂喊,

一切挺立的都难逃它的镰刀:

可是我的诗未来将屹立千古,

歌颂你的美德,不管它多残酷!

六一

你是否故意用影子使我垂垂

欲闭的眼睛睁向厌厌的长夜?

你是否要我辗转反侧不成寐,

用你的影子来玩弄我的视野?

那可是从你那里派来的灵魂

远离了家园,来刺探我的行为,

来找我的荒废和耻辱的时辰,

和执行你的妒忌的职权和范围?

不呀!你的爱,虽多,并不那么大:

是我的爱使我张开我的眼睛,

是我的真情把我的睡眠打垮,

为你的缘故一夜守候到天明!

我为你守夜,而你在别处清醒,

远远背着我,和别人却太靠近。

六二

自爱这罪恶占据着我的眼睛,

我整个的灵魂和我身体各部;

而对这罪恶什么药石都无灵,

在我心内扎根扎得那么深固。

我相信我自己的眉目最秀丽,

态度最率真,胸怀又那么俊伟;

我的优点对我这样估计自己:

不管哪一方面我都出类拔萃。

但当我的镜子照出我的真相,

全被那焦黑的老年剁得稀烂,

我对于自爱又有相反的感想:

这样溺爱着自己实在是罪愆。

我歌颂自己就等于把你歌颂,

用你的青春来粉刷我的隆冬。

六三

像我现在一样,我爱人将不免

被时光的毒手所粉碎和消耗,

当时辰吮干他的血,使他的脸

布满了皱纹;当他韶年的清朝

已经爬到暮年的巉岩的黑夜,

使他所占领的一切风流逸韵

都渐渐消灭或已经全部消灭,

偷走了他的春天所有的至珍;

为那时候我现在就厉兵秣马

去抵抗凶暴时光的残酷利刃,

使他无法把我爱的芳菲抹煞,

虽则他能够砍断我爱的生命。

他的丰韵将在这些诗里现形,

墨迹长在,而他也将万古长青。

六四

当我眼见前代的富丽和豪华

被时光的手毫不留情地磨灭;

当巍峨的塔我眼见沦为碎瓦,

连不朽的铜也不免一场浩劫;

当我眼见那欲壑难填的大海

一步一步把岸上的疆土侵蚀,

汪洋的水又渐渐被陆地覆盖,

失既变成了得,得又变成了失;

当我看见这一切扰攘和废兴,

或者连废兴一旦也化为乌有;

毁灭便教我再三这样地反省:

时光终要跑来把我的爱带走。

哦,多么致命的思想!它只能够

哭着去把那刻刻怕失去的占有。

六五

既然铜、石、或大地、或无边的海,

没有不屈服于那阴惨的无常,

美,她的活力比一朵花还柔脆,

怎能和他那肃杀的严重抵抗?

哦,夏天温馨的呼息怎能支持

残暴的日子刻刻猛烈的轰炸,

当岩石,无论多么么险固,或钢扉,

无论多坚强,都要被时光熔化?

哦,骇人的思想!时光的珍饰,

唉,怎能够不被收进时光的宝箱?

什么劲手能挽他的捷足回来,

或者谁能禁止他把美丽夺抢?

哦,没有谁,除非这奇迹有力量:

我的爱在翰墨里永久放光芒。

六六

厌了这一切,我向安息的死疾呼,

比方,眼见天才注定做叫化子,

无聊的草包打扮得衣冠楚楚,

纯洁的信义不幸而被人背弃,

金冠可耻地戴在行尸的头上,

处女的贞操遭受暴徒的玷辱,

严肃的正义被人非法地诟让,

壮士被当权的跛子弄成残缺,

愚蠢摆起博士架子驾驭才能,

艺术被官府统治得结舌箝口,

淳朴的真诚被人瞎称为愚笨,

囚徒"善"不得不把统帅"恶"伺候:

厌了这一切,我要离开人寰,

但,我一死,我的爱人便孤单。

六七

唉,我的爱为什么要和臭腐同居,

把他的绰约的丰姿让人亵渎,

以至罪恶得以和他结成伴侣,

涂上纯洁的外表来眩耀耳目?

骗人的脂粉为什么要替他写真,

从他的奕奕神采偷取死形似?

为什么,既然他是玫瑰花的真身,

可怜的美还要找玫瑰的影子?

为什么他得活着,当造化破了产,

缺乏鲜血去灌注淡红的脉络?

因为造化现在只有他作富源,

自夸富有,却靠他的利润过活。

哦,她珍藏他,为使荒歉的今天

认识从前曾有过怎样的丰年。

六八

这样,他的朱颜是古代的图志,

那时美开了又谢像今天花一样,

那时冒牌的艳色还未曾出世,

或未敢公然高据活人的额上,

那时死者的美发,坟墓的财产,

还未被偷剪下来,去活第二回

在第二个头上②;那时美的死金鬟

还未被用来使别人显得华贵:

这圣洁的古代在他身上呈现,

赤裸裸的真容,毫无一点铅华,

不用别人的青翠做他的夏天,

不掠取旧脂粉妆饰他的鲜花;

就这样造化把他当图志珍藏,

让假艺术赏识古代美的真相。

六九

你那众目共睹的无瑕的芳容,

谁的心思都不能再加以增改;

众口,灵魂的声音,都一致赞同:

赤的真理,连仇人也无法掩盖。

这样,表面的赞扬载满你仪表;

但同一声音,既致应有的崇敬,

便另换口吻去把这赞扬勾消,

当心灵看到眼看不到的内心。

它们向你那灵魂的美的海洋

用你的操行作测量器去探究,

于是吝啬的思想,眼睛虽大方,

便加给你的鲜花以野草的恶臭:

为什么你的香味赶不上外观?

土壤是这样,你自然长得平凡。

七○

你受人指摘,并不是你的瑕疵,

因为美丽永远是诽谤的对象;

美丽的无上的装饰就是猜疑,

像乌鸦在最晴朗的天空飞翔。

所以,检点些,谗言只能更恭维

你的美德,既然时光对你钟情;

因为恶蛆最爱那甜蜜的嫩蕊,

而你的正是纯洁无瑕的初春。

你已经越过年轻日子的埋伏,

或未遭遇袭击,或已克服敌手;

可是,对你这样的赞美并不足

堵住那不断扩大的嫉妒的口:

若没有猜疑把你的清光遮掩,

多少个心灵的王国将归你独占。

七一

我死去的时候别再为我悲哀,

当你听见那沉重凄惨的葬钟

普告给全世界说我已经离开

这龌龊世界去伴最龌龊的虫:

不呀,当你读到这诗,别再记起

那写它的手;因为我爱到这样,

宁愿被遗忘在你甜蜜的心里,

如果想起我会使你不胜哀伤。

如果呀,我说,如果你看见这诗,

那时候或许我已经化作泥土,

连我这可怜的名字也别提起,

但愿你的爱与我的生命同腐。

免得这聪明世界猜透你的心,

在我死去后把你也当作笑柄。

七二

哦,免得这世界要强逼你自招

我有什么好处,使你在我死后

依旧爱我,爱人呀,把我全忘掉,

因外我一点值得提的都没有;

除非你捏造出一些美丽的谎,

过分为我吹嘘我应有的价值,

把瞑目长眠的我阿谀和夸奖,

远超过鄙吝的事实所愿昭示:

哦,怕你的真爱因此显得虚伪,

怕你为爱的原故替我说假话,

愿我的名字永远和肉体同埋,

免得活下去把你和我都羞煞。

因为我可怜的作品使我羞惭,

而你爱不值得爱的,也该愧赧。

七三

在我身上你或许会看见秋天,

当黄叶,或尽脱,或只三三两两

挂在瑟缩的枯枝上索索抖颤--

荒废的歌坛,那里百鸟曾合唱。

在我身上你或许会看见暮霭,

它在日落后向西方徐徐消退:

黑夜,死的化身,渐渐把它赶开,

严静的安息笼住纷纭的万类。

在我身上你或许全看见余烬,

它在青春的寒灰里奄奄一息,

在惨淡灵床上早晚总要断魂,

给那滋养过它的烈焰所销毁。

看见了这些,你的爱就会加强,

因为他转瞬要辞你溘然长往。

七四

但是放心吧:当那无情的拘票

终于丝毫不宽假地把我带走,

我的生命在诗里将依然长保,

永生的纪念品,永久和你相守。

当你重读这些诗,就等于重读

我献给你的至纯无二的生命:

尘土只能有它的份,那就是尘土;

灵魂却属你,这才是我的真身。

所以你不过失掉生命的糟粕

(当我肉体死后),恶蛆们的食饵,

无赖的刀下一个怯懦的俘获,

太卑贱的秽物,不配被你记忆。

它唯一的价值就在它的内蕴,

那就是这诗:这诗将和它长存。

七五

我的心需要你,像生命需要食粮,

或者像大地需要及时的甘霖;

为你的安宁我内心那么凄惶

就像贪夫和他的财富作斗争:

他,有时自夸财主,然后又顾虑

这惯窃的时代会偷他的财宝;

我,有时觉得最好独自伴着你,

忽然又觉得该把你当众夸耀:

有时饱餐秀色后腻到化不开,

渐渐地又饿得慌要瞟你一眼;

既不占有也不追求别的欢快,

除掉那你已施或要施的恩典。

这样,我整天垂涎或整天不消化,

我狼吞虎咽,或一点也咽不下。

七六

为什么我的诗那么缺新光彩,

赶不上现代善变多姿的风尚?

为什么我不学时人旁征博采

那竞奇斗艳,穷妍极巧的新腔?

为什么我写的始终别无二致,

寓情思旨趣于一些老调陈言,

几乎每一句都说出我的名字,

透露它们的身世,它们的来源?

哦,须知道,我爱呵,我只把你描,

你和爱情就是我唯一的主题;

推陈出新是我的无上的诀窍,

我把开支过的,不断重新开支:

因为,正如太阳天天新天天旧,

我的爱把说过的事絮絮不休。

七七

镜子将告诉你朱颜怎样消逝,

日规怎样一秒秒耗去你的华年;

这白纸所要记录的你的心迹

将教你细细玩味下面的教言。

你的镜子所忠实反映的皱纹

将令你记起那张开口的坟墓;

从日规上阴影的潜移你将认清,

时光走向永劫的悄悄的脚步。

看,把记忆所不能保留的东西

交给这张白纸,在那里面你将

看见你精神的产儿受到抚育,

使你重新认识你心灵的本相。

这些日课,只要你常拿来重温,

将有利于你,并丰富你的书本。

七八

我常常把你当诗神向你祷告,

在诗里找到那么有力的神助,

以致凡陌生的笔都把我仿效,

在你名义下把他们的诗散布。

你的眼睛,曾教会哑巴们歌唱,

曾教会沉重的愚昧高飞上天,

又把新羽毛加给博学的翅膀,

加给温文尔雅以两重的尊严。

可是我的诗应该最使你骄傲,

它们的诞生全在你的感召下:

对别人的作品你只润饰格调,

用你的美在他们才华上添花。

但对于我,你就是我全部艺术,

把我的愚拙提到博学的高度。

七九

当初我独自一个恳求你协助,

只有我的诗占有你一切妩媚;

但现在我清新的韵律既陈腐,

我的病诗神只好给别人让位。

我承认,爱呵,你这美妙的题材

值得更高明的笔的精写细描;

可是你的诗人不过向你还债,

他把夺自你的当作他的创造。

他赐你美德,美德这词他只从

你的行为偷取;他加给你秀妍,

其实从你颊上得来;他的歌颂

没有一句不是从你身上发见。

那么,请别感激他对你的称赞,

既然他只把欠你的向你偿还。

(梁宗岱 译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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