生平简介
  元好问(1190-1257)字裕之,号遗山,太原秀容(今山西忻州)人。系出北魏鲜卑族拓跋氏,唐诗使人元结合裔。高祖元谊,北宋宣和年间官忻州神武军使,定居秀容。好问出生七月,过继叔父元格。格历任掖县、陵川令,卫绍王大安二年(1210)卒于陇城。好问七岁能诗,有神童之目。十四岁从学郝天挺,六载而业成。兴定五年(1221)进士,不就选。
  正大元年(1224),中博学宏词科,授儒林郎,充国史院编修,历镇平、南阳、内乡县令。八年(1231)秋,受诏入都,除尚书省掾、左司都事,转员外郎。
  金亡不仕,以著述存史自任。采摭金源君臣遗言往行,至百余万言,元人编修《金史》多本其著。纂成《中州集》十卷,附《中州乐府》,有金一代诗词多赖以存。元宪宗七年卒于获鹿(今属河北)寓舍,年六十八。《金史》卷一二六附传元德明。缪钺谓:“金自大定、明昌以还,文风蔚起,遂于末造笃生遗山,卓为一代宗匠。其诗嗣响子美,方轨放翁,古文浑雅,乐府疏快,国亡以文献自任。所著《壬辰杂编》虽失传,而元人纂修《金史》,多本其书,故独称雅正。
  诗文史学,萃于一身,非第元明之后无与颉颃,两汉以来,固不数数觏也。“著有《遗山文集》四十卷,《遗山乐府》五卷,《续夷坚志》四卷。《全金元词》收录三百八十馀首,最为完备。
  ●摸鱼儿·楼桑村汉昭烈庙
  元好问
  问楼桑、故居无处,青林留在祠宇。
  荒坛社散乌声□,寂寞汉家箫鼓。春已暮。
  君不见、锦城花重惊风雨。
  刘郎良苦。
  尽玉垒青云,锦江秀色,办作一丘土!
  西山好,满意龙盘虎踞。
  登临感怆千古。
  当时诸葛成何事,伯仲果谁伊吕?还自语。
  缘底事、十年来往燕南路?
  征鞍且驻。
  就老瓦盆边,田仇共饮,携手醉乡去。
  元好问词作鉴赏
  楼桑村是蜀汉昭烈帝刘备的故乡,在今河北涿县。据《三国。蜀志。先主传》:先主(刘备)舍东南角篱上有桑树,高五丈余,遥望童童如车盖,先主少时,常与族中诸儿戏于树下,后因称楼桑里。刘先主死后,乡人曾建庙以作纪念。庙在琢县西南十里。
  遗山于癸卯(1243)九月客燕京(今北京)。这年冬天,由燕京回太原,道出范阳(即琢县)。这首词,可能作于此时。如是,则金亡已十年,遗山五十四岁。由于这种特定的历史背景,所以作者在词中抚今追昔,吊古伤今,感慨伤怀,铜驼荆棘之感,充盈于字里行间。后人曾将本词刻于昭烈庙壁,盛传一时。
  词的上片是从楼桑村询问刘备故居起调,引出刘备的“祠宇”。紧接着以“荒坛”两句直笔描述眼前祠宇的苍凉与寂寞,转入咏叹。“乌声”,是“社散”之后的自然之景。人们于社日(从“春已暮”看,似是春社)祭神散场之后,乌鸦飞来,争食残留的祭品。着“乌声□”(意当是鸦声喧闹)一景,并非写祠宇中的热闹,相反,正是为了渲染其苍凉,上应“荒坛”,下照“寂寞”。人迹尽,箫鼓绝,这片天地就成了乌鸦的乐园。这里是写祠宇的荒凉,同时也未尝不是金亡之后那个特定时代的缩影。“春已暮”,特写节侯,开启“锦城花重惊风雨”一层锦城,即锦官城,成都的别称,刘备称帝建都于此。“花重”,因“风雨”而来,花因戴雨而加重。暮春风雨,锦城花重,不仅时序惊心,亦暗指时代政治的“风雨”可惊。刘备和它的蜀汉政权,就没有经受住那时代风雨的袭击。“刘郎”良苦,刘郎指刘备。“玉垒”、“锦江”,一山一水,皆在四川境内,“尽”,“听任”的意思,这几句说刘备历尽辛苦,据有西川,终于还是不保,听任那戴着青云的玉垒山和秀丽的锦江水,为他“办作一丘土”,埋葬了。言词之中,明显地流露着作者的同情,惋惜的思想感情,极尽抚今追昔吊古兴叹之意。词的下片,先以“西山好”两句转写眼前现实。这里的“西山”,盖指北京西郊的西山,在遗山看来,西山是很好的“龙盘虎踞”之地,可金朝已遭焦土之变,物是人非,故有“登临感怆千古”之慨。
  “诸葛”两句,即是词人“感怆千古”的内容:由自己的国变而想到蜀汉的灭亡,不仅对诸葛亮的功绩与评价,也产生了疑问。这是遗山由自己的国变而引起激愤之词。悯蜀即悯金,责诸葛即责金朝诸权臣。
  “还自语”两句则转为自话。悲痛无以排解,只得就田翁痛饮,遁入醉乡以求片刻解脱而已。这里貌似旷达,实际上乃是悲痛已极的表现。
  ●摸鱼儿
  元好问
  泰和中,大名民家小儿女,有以私情不如意赴水者,官为踪迹之,无见也。其后踏藕者得二尸水中,衣服仍可验,其事乃白。是岁此陂荷花开,无不并蒂者。沁水梁国用,时为录事判官,为李用章内翰言如此。此曲以乐府《双蕖怨》命篇。“咀五色之灵芝,香生九窍;咽三危之瑞露,春动七情”,韩偓《香奁集》中自序语问莲根、有丝多少,莲心知为谁苦?
  双花脉脉妖相向,只是旧家儿女。天已许。
  甚不教、白头生死鸳鸯浦?
  夕阳无语。
  算谢客烟中,湘妃江上,未是断肠处。
  香奁梦,好在灵芝瑞露。
  人间俯仰今古。
  海柘石烂情缘在,幽恨不埋黄土。
  相思树,流年度,无端又被西风误。
  兰舟少住。
  怕载酒重来,红衣半落,狼藉卧风雨。
  元好问词作鉴赏
  作者在小序中为我们讲述了一个凄切哀婉的爱情故事。泰和年间,河北大名府有两个青年男女,彼此相恋却遭家人反对,固而愤而投河自尽。后来人们才发现他们在水中的尸体。由于这一爱情悲剧,后来那年的荷花全都并蒂而开,为此鸣情。故事哀婉,令人动情。这首词就是作者闻听此事后,抒发感想,向为争取爱情自由而牺牲的青年男女表示同情,显示作者比较进步开明的思想。本词与上首《雁丘河》同为姊妹篇。
  全词写爱情悲剧,直言其人其事。上片写莲花并蒂的奇观,由此揭开故事的源头。“问莲根”三句,起首一个“问”字引起人们的注意。“丝”谐“思”,意为为情而殉身的青年男女,沉于荷塘,仍藕接丝连,爱情之思永存。“莲心”实指人心,相爱却只能同死,其冤其恨,可想而知。这样的起句,表现作者闻听此事后,按捺不住内心的情感,情绪激动,要寻问,要责问,要斥问,为什么竟发生如此之事?所感之深,所触之大一语可见。“双花”等两句形象表明这对痴情男女至死不渝的爱情。“天已许”两句,更表现作者愤怒的心情。他们的爱情感动的连苍天都允许了,让他们化作并蒂莲,生死相依,为什么仍有人不让他们偕老白头?这一问,感情更为强烈,矛头直指禁锢男女爱情自由的封建礼教,表现作者进步的爱情观。“夕阳无语”四句,面对词人义正言辞的责问,没有人能回答,只见夕阳也在沉思,为苦命的鸯鸯哀悼。面对此情此景,就算是谢灵运所写的伤感之词,娥皇、女英这样湘妃投江自殉的悲境,都赶不上这青年男女殉情给人们带来的哀伤。“谢客”指谢灵运,善写伤感之词,造伤感之境。“湘妃”,传说中尧的两个女儿,娥皇、女英嫁给舜,后舜南巡死于途中,二妃寻而不得,遂投湘水而死,后世称她们为湘妃。以这两个典故,引古喻今,抑古扬今,更加衬托出作者对这样事的悲伤。“未是断肠处”,谢客的伤词不是,湘妃投江也不是,那么答案就在不言中了。
  下片更是大赞这对青年男女的爱情精神。“香奁梦”两句引用小序中韩偓《香奁集》自序语,用灵芝、瑞露这样的仙物来映衬他们爱情的纯洁神圣。
  “人间”后三句,叹惜这样的爱情却在俯仰之间,成为陈迹。但接下来的“海枯石烂情缘在,幽恨不埋黄土。”却盛赞他们爱情的坚贞,任凭海枯石烂金不损,他们对世道的怨恨;就连黄土掩身也不灭其迹。“相思树”,等三句更确切地表明作者的进步立场。虽然这对青年男女的爱情被顽固西风(指顽固守旧的封建势力)所误,但他们的爱情却长存人间。因而又有下句“兰舟少住”等四句。依者心绪难宁,固而乘舟少住,凭吊这对青年男女用生命结成的并蒂莲花。作者知道,顽固的旧势力不会善罢甘休,若不及时凭吊,恐怕以后再来,就会“红衣半落”,甚至于“狼藉卧风雨”了。同情之深,珍爱之切,掬之可出。结尾一句,以词人的料想推断更揭示出世道的黑暗,使全词更添悲剧色彩。
  此词最突出的就是以情见长,情之真,意之切,纯情流露。全词句句有情,充满对青年男女爱情不幸的同情,充满对顽固守旧势力的愤怒,使词充满各种感情。此词运用的手法富杂多变,或议论,或抒情,或写景,或叙事,相互交杂,而却皆有归所,更增添作者所抒发的爱情故事的悲剧色彩。
  ●摸鱼儿
  元好问
  问世间、情是何物,直教生死相许?
  天南地北双飞客,老翅几回寒暑。
  欢乐趣,离别苦,就中更有痴儿女。
  君应有语,渺万里层云,千山暮雪,只影向谁去?
  横汾路,寂寞当年箫鼓,荒烟依旧平楚。
  招魂楚些何嗟及,山鬼暗啼风雨。
  天也妒,未信与,莺儿燕子俱黄土。
  千秋万古,为留待骚人,狂歌痛饮,来访雁邱处。
  元好问词作鉴赏
  这是一首咏物词,词前小序为:“乙丑岁赴并州,道逢捕雁者,云:”今旦获一雁,杀之矣。其脱网者皆鸣不能去,竟自投于地而死。“予因买得之,葬之汾水之上,景石为识,是曰雁丘,时同行有多为赋诗,予亦有《雁丘辞》。”旧时作无宫商,今改定之。“可见,这是词人为雁殉情而死的事所感动,才挥笔写下了这首词,寄托自己对殉情者的哀思。
  “乙丑”即金宗泰和五年(1205)。“问世间情是何物,直教生死相许?”一个“问”字破空而来,为殉情者发问,实际也是对殉情者的赞美。“直教生死相许”则是对“情是何物”的震撼人心的回答。古人认为,情至极处,“生者不以死,死者不以生”。“生死相许”是对至情至爱的盛赞,这“直教”二字,则声如巨雷,惊天地,泣鬼神。“天南地北”二句写雁的生活。“双飞客”即为雁。大雁秋南下而春北归,双飞双宿,形影不离,经寒冬,历酷暑,多像人间的那一对痴男怨女。无论是团聚,还是离别都仿佛眼前,刻骨铭心。“君应”四句揣想雁的心情。“君”指殉情的雁。侥幸脱网后,想未来之路万里千山,层云暮雪,形孤影单,再无爱侣同趣共苦,生有何乐呢?不如共赴黄泉吧,这里对殉情雁的心理世界做了形象的描写,使读者的热血不由不沸腾起来。
  过片后借助对自然景物的描绘,衬托大雁殉情后的凄苦,“横汾”三句写葬雁的地方。“雁丘”所在之处。汉代帝王曾来巡游,但现在这里却箫鼓绝响,只余烟树,一派凄冷,“横汾”横渡汾水。汉武帝《秋风辞》有汎楼船兮济汾河,横中流兮扬素波。“”箫鼓“,《秋风辞》有”箫鼓鸣兮发棹歌“”平楚“,如言平林。”招魂“二句意为雁死不能复生,山鬼枉自哀啼。”招魂楚些“意为用”楚些“招魂。语出《楚辞招魂》,它的句尾用”些“字,故言”楚些“。”何嗟及“即嗟何及。《诗经·王风》中有”何嗟及矣,“元词本此。”山鬼“”啼风雨“本自《楚辞·九歌·山愿》”杳冥冥兮羌书晦,东风飘兮神买雨。“这里作者把写景同抒情融为一体,用凄凉的景物衬托雁的悲苦生活,表达词人对殉情大雁的哀悼与惋惜”天地妤“二句,写雁的殉情将使它不像莺、燕那样死葬黄土,不为人知;它的声名会惹起上天的忌妒。这是词人对殉情大雁的礼赞。”千秋“四句,写雁丘将永远受到词人的凭吊。
  总之,这首词紧紧围绕“情”字,以雁拟人,谱写了一曲凄恻动人的恋情悲歌,表达了词人对殉情者的哀思,对至情至爱的讴歌。
  ●水龙吟
  元好问
  素丸何处飞来,照人只是承平旧。
  兵尘万里,家书三月,无言搔首。
  几许光阴,几回欢聚,长教分手。
  料婆娑桂树,多应笑我,憔悴似,金城柳。
  不爱竹西歌吹,爱空山、玉壶清昼。
  寻常梦里,膏车盘谷,拏舟枋口。
  不负人生,古来惟有,中秋重九。
  愿年年此夕,团栾儿女,醉山中酒。
  元好问词作鉴赏
  化用前人成句,典故,借以抒发自己之情怀。这首词在方面取得了良好的表达效果。自金宣宗贞祐元年(1213)以来,元好问因避兵乱而几经辗转。颠沛流离,移家登峰后才稍微安定。孤身一人在汴京为官,夜深难眠,偶一举头,才知又到了中秋!开头二句“素丸何处飞来。”飘逸而至,素丸依旧,和承平时候一样,然物是人非。披一身皓月,想“家书三月”,却只能“无言搔首”。词人化用为人们所熟知的杜甫诗句“烽火连三月,家书抵万金”,更简洁地传达出自己的感受。“几许光阴,几回欢聚”,由家书而陷入对过去生活的回忆,其乐融融的温磬气氛似乎就在身边,触手可及。然唱随一笔“长教分手”,却原来是离乱分散后的偶聚,却原来是小聚后又一次长别,续来不由人不顿过悲凉!今日月圆,再忆欢聚,悲何以堪!“婆娑桂树”又怎能不笑我憔悴二容颜呢?(“金城柳”出自《世说新语·言语》:“恒公(温)证,经金城,见前为浪邪时种柳,皆已十围,慨然曰:‘木犹如此,何以堪。’攀枝执条,泫然流泪。”“不爱竹西歌吹,爱空山,玉壶清昼”表明词人不慕荣华,独爱清幽的情怀。远离尘嚣的空山明月,澄澈朗宇,不才是词人梦寐以求的地方吗?隐居盘谷,孥舟于枋口,是多么的悠闲惬适呀!盘谷为唐李愿隐居之地,韩愈《送李愿·日盘谷序》云:“膏吾车写林吾马,从子于盘兮,终吾生以倘佯。”词人概括成“膏车盘谷,”者以自己的向住“枋口”,据《新唐书·地理志》孟州济源县有枋口堰。太和五年,河阳节度使温于此疏浚古秦渠,以灌溉济源等四县田,水边弩舟,亦闲暇适情之事,然这只是梦中的事,现实生活中,只有中秋,重九的亲人团圆,给人一点生之快乐,因此,但愿年年中秋,岁岁重九,以享受天伦之乐,不负此生。《景德传灯录》卷八载襄州庞居士偶曰:“有男不婚,有女不嫁,大家团栾头,共说无生活。”作者概括为“团栾儿女”句,含意是非常蕴藉的。
  ●沁园春·除夕
  元好问
  再见新正,去岁逐贫,今年逐穷。
  算公田二顷,谁如元亮;吴牛十角,未比龟蒙。
  面目堪憎,语言无味,五鬼行来此病同。
  盐里,似扬雄寂寞,韩愈龙钟。
  何人炮凤烹龙,且莫笑先生饭甑空。
  便看来朝镜,都无勋业;拈将诗笔,犹有神通。
  花柳横陈,江山呈露,尽入经营惨淡中。
  闲身在,看薄批明月,细切清风。
  元好问词作鉴赏
  元好问于金亡后摆脱政治,过起遗民生活,立志著述。这首《沁园春》借除夕之夜,抒政治失意后专心致志于文学创作的情怀。以《沁园春》为词牌,写贫,写穷,写富,用典,用事,格局铺陈,调性谐谑,得心应手地表现了这份情感。
  上片引古事以抒怀。“再见新正,去岁逐贫,今年逐穷”,引杨雄《逐贫赋》,韩愈《送贯文》,总抚今之“逐贫”、“逐穷”之现状。古时,“贫”指经济拮据,“穷”指政治失意,此为互为见义,可见词人失意时间之长,贫寒岁月之久。
  下文则与古人比,具体写已三贫,已之穷,词人用“谁如”、“未比”表明自己五“贫”有甚于元亮、龟蒙、元亮,即署名诗人陶渊明,虽贫至“环萧然,不蔽风日,短褐穿结,等飘屡空”(出自《王柳先生传》,但为彭泽点时,尚有公田二顷,其一种林,便酿酒,其一种秔,作为口粮)(见《普书》本传)。龟蒙,即晚唐著名等诗人陆龟蒙,也是位“困仓无斗升蓄积”的贫士,但在《甫里先生传》中,自谓“有牛不减四十蹄”与元亮、龟蒙比,可见词人捉襟见肘的贫寒。述说已之穷,则用韩愈杨雄比,更有甚于两位失意狼狈的古人。面目堪憎“三句,自韩愈《送穷文》”凡此五鬼(智穷、学穷、文穷、命穷、交穷),“为吾五患,饥我寒我”,使吾面目不憎,语言无味。盐“三句写出自己政治上的失意。杨雄抱守寂寞,埋头写《太玄经》而被人嘲笑;韩愈于贞元末年贬窜南荒,五六年间投闲置散,头单齿豁,一副龙钟失意之态。”盐里“表明生语之清苦。元好问还是过着这样的生活。
  下片则述现实以寄慨。“何人炮凤烹龙”,用富贵人家堆盘满案反衬自已“饭甑空”的凄苦。但“莫笑”表明词人志向。号经济贫寒,政治困窘,然精神生活却是充实而富有。“便”四句写“诗笔如有神”。
  “花柳”两句暗用杜甫《后游》诗“江山如有诗,花柳更无私”,其极言诗中尽多美景:“尽入”句用杜甫《丹青引》“意匠惨淡经营中”,说他的创作态度的良苦用心。最后“闲身在”三句,则写尽风流,把批风抹月之情怀抒写得淋漓尽致,苏轼《和何长官六言》中有:“清风初号地籁,以月自写天容。贫家何以娱客,但知抹月批风。”取眼前风月批之抹之(薄切为批,细切为抹),比起“炮凤烹龙”之娱客,不更胜一筹吗?
  元好问的这首词,写自己的“贫”和“穷”全用故事,写文学生活则用典抒胸怀,隽语盈篇,可算精明之作。
  ●临江仙
  自洛阳往孟津道中作
  元好问
  今古北邙山下路,黄尘老尽英雄。
  人生长恨水长东。
  幽怀谁共语,远目送归鸿。
  盖世功名将底用,从前错怨天公。
  浩歌一曲酒千钟。
  男儿行处是,未要论穷通。
  元好问词作鉴赏
  由词题不知,此词作于由洛阳赴孟津的途中。元好问自金宣宗兴定二年(1218)移家河南登封,此后一段时间行迹多在河南。作者触景伤感,吊古伤今,来抒发自己的怀抱。
  北邙山,在河南洛阳县北。古代王侯公卿多葬此山,唐新乐府有《北邙行》,所以有“黄尘老尽英雄”的感慨。这里的“老尽”蕴含着作者对英雄不遇,空老京华的无限感伤,不由不发生人生长恨水长东“的慨叹”人生“句用李煜”自是人生长恨,水长东“句,但更为悲壮。作者的一腔幽怨无人共语,有英雄独立的悲凉,《远目送归鸿》有稽康”月送证鸿,手挥王弦“(《赠秀才入军》和贺铸的恨登山临水。和寄七弦桐,目送归鸿”)《六州歌头少年侠气》(意即有哀怨,又有不平之意。
  上片言情,下片说理,英雄无奈,只好作自我宽慰语:“盖世功名将底用,从前错怨天公”。功名也只不过是过眼烟云,唯有洗歌美酒,天伦至爱,才是人间乐事呀。所以词最后,作者发出:“男儿行处是,未要论穷通”的感慨。这也正是他在收复失地,重返家园的理想行当国孝无恢复之谋的现实的矛盾之中,希望与失望情绪交织而构筑成情绪。
  ●临江仙
  李辅之在齐州,予客济源,辅之有和
  元好问
  荷叶荷花何处好?
  大明湖上新秋。
  红妆翠盖木兰舟。
  江山如画里,人物更风流。
  千里故人千里月,三年孤负欢游。
  一尊白酒寄离愁。
  殷勤桥下水,几日到东州!
  元好问词作鉴赏
  由词题可知,这首词记载的是作者与李辅之两次畅游大明湖。据遗山《济南行记》记载,乙未年秋约七月,“以故人李君铺之之故”而至济南。第二年丙申(1236)三、四月间,又与李辅之在济南欢聚。金济南府即宋齐州(今山东济南),据《金史。地理志》记录,济源县在金河东南路孟州,今属河南。那么,李辅之又是何许人?李辅之名天翼,固安(今河北)人,曾任济南漕司从书。
  这是一首写景寄情之作。上片写景,下片抒情。既表达了与友人团聚的欢乐,又写出与之天各一方的离别的愁怅。词的上片尽写初秋的大明湖。正值“秋荷方盛,红绿如绣,令人渺然有吴儿州渚之想”。“荷叶荷花”一绿一红,以鲜明的色调突出新秋大明湖的美景,而“红妆”、“翠盖”则呼应开篇的“荷花”、“荷叶”。不禁让人联想起李清照的“绿肥红瘦。”作者反复提及景致之美,可见对上次游湖仍记忆犹新。
  在红绿掩映之间。湖上泛舟之人,真是十分惬意。尽写美景是为了烘托人物。词中的风流人物是指作者本人与友人李辅之。统看上片,可见作者沉浸在对昔日的美好回忆之中。如画的江山,风流的人物,字里行间洋溢着作者的欣喜欢畅。
  词的下片,在表达效果上与上片迥然不同。下片与上片所写不同时、不同地。道出了与友人分别三年的思念。“千里故人千里月”写两人的分离。本词的写作时间大约在戊戌年,此时正值元遗山准备携家由济源回太原,与济南相隔甚远,故曰:“千里”,“三年”写出与友人分离的确切时间。古代文人墨客常借酒消愁,作者也无一例外。“一尊白酒寄离愁”,来表达对辅之的离愁别念。而仅以此举还不够。作者又借流水寄言,寄泪。给读者以深刻的印象,达到思想的共鸣,李白有“桃花潭水深千尺,不及汪伦送我情”,苏轼《江城子。别徐州》中“欲寄相思千点泪,流不到,楚江东”。而全词以情作结,感情流露自然,纯真。
  全词笔调清新,以写景入手,导入感情的抒发,以景写人,因景抒怀。一扬一抑,情感变化起伏迭宕,其景其情,均秉笔直书,无一假借。而结尾把二人的深厚友情推到了极点。内容与形式统一,可谓“得其所哉”。
  ●青玉案
  元好问
  落红吹满沙头路。
  似总为、春将去。
  花落花开春几度。
  多情惟有,画梁双燕,知道春归处。
  镜中冉冉韶华暮。
  欲写幽怀恨无句。
  九十花期能几许。
  一卮芳酒,一襟清泪,寂寞西窗雨。
  元好问词作鉴赏
  此词描写的是暮春景色,暮春时节,春花已泻,狼藉满路,大好春光已逝去,只有那多情燕子,追逐着春光,飞翔于花丛柳绿之间。而铜镜前人儿不知不觉已韶华暮,容颜已老。花开花又落,人生几度春,词人不觉发出“九十花期能几许”的哀怨。此景无可追,此情无可待,只能对红饮酒,独自品尝这孤寂的雨季。全词塑造一种低沉幽怨的气氛,使人读来,无限神伤。
  上片写暮春时节的景象,最典型的就是落红满路。“落红”后三句,起首描写满庭的鲜花被风吹落,似乎是说春天即将过去,这不由使词人想到花落花开,年复一年,自然之则,人力难为。“多情”三句,面对这春光消逝的场景,只有多情的燕子,不管花开花落,仍在执着的追逐春光。“燕”子其实比喻对生活充满乐观精神的词人。燕之于人更显词人高古的奇思梦想。
  下片由落红转入词人对人生的慨叹。“镜中冉冉韶华暮”后三句,“韶华暮”指青春年华已走到暮年。“欲写幽怀”表明作者曾经满怀豪情壮志,但“恨无句”却英雄无用武之地。因而作者只能哀叹“九十花期能几许呢?一卮芳酒”后三句。面对时光消逝,青春已逝的局面,作者又想起自身的痛苦。功业难为,而时其发妻英年早逝,给他心灵都带来创伤。眼见落花纷坠,红消香断,作者饮酒不是在哀悼落红的早谢,也会想起早逝的亡妻。情怀忧伤,寂寞之至,难以言表,只能以一卮芳酒,一襟清泪,来面一窗暮雨。含意之深,非细品难为人知。
  这首暮春词原用贺铸的《青玉案》词原韵,但婉转曲折的笔调,幽怨难言的情怀,都非贺词所能比较。因而可套用况周颐的话来说:“有难状之情,令人低徊欲绝”(《蕙风词话》)。
  ●小重山
  元好问
  酒冷灯青夜不眠。
  寸肠千万缕,两相牵。
  鸳鸯秋雨半池莲。
  分飞苦,红泪晓风前。
  天远雁翩翩。
  雁来人北去,远如天。
  安排心事待明年。
  无情月,看待几时圆!
  元好问词作鉴赏
  这是一首摇曳多姿的恋情词。上片六句描述了一对恋人由不忍分离到终于分离的全过程。前三句是写恋人在分离前夕的相互依恋,是上片的第一个层次。
  起调写他们的不眠之夜,而以“酒冷”、“灯青”烘托其内心的悲凉和长夜的难耐。“冷”的酒,“青”的灯,“不眠”的夜,这便是他们通宵达旦的生活内容。这里的“酒”,显然是饯别酒。有酒而“冷”,看来停杯不饮,搁置已久。而青灯犹在,可见主人公确实是“夜不眠”了。由“酒冷”亦可见夜之深。紧接着,作者以“寸肠”两句推出一对情肠牵惹、愁苦悲伤的恋人。词的指事抒情,趋于明朗,读者始之“酒冷”云云,正是他们在离别前夕内心极度痛苦的物象反映。由此益知起句用笔在渲染气氛,烘托感情方面,极见词人匠心独运之妙,恋人的全部情绪,都已总摄在起句之中,这首词的摇曳多姿之妙,起首便露端倪。上片后三句,是写这对恋人的分别,时间已是次日清晨。这一层,作者用笔,仍然是从罗列物象开始:用“鸳鸯”、“秋雨”、“半池莲”三种足以使人触景生情的物象,进一步为恋人的离别写照。鸳鸯、秋雨、半池莲都同是在池塘中。秋雨入池,池莲带雨,若含红泪,为鸳鸯分飞而苦。“红泪晓风前”是风雨中池莲姿态,滴雨摇风,可怜又可爱,以象征送别的女主人公。由物象衬意象,而且是一衬再衬,主客相形,虚实相宣,正面神采由此倍增。从这里,读者再次领略了这首词“摇曳多姿”的妙处。
  下片录上片结句“分飞苦,红泪晓风前”的意脉,写女主人公目送恋人远去,并默默地预卜团圆之期。晓风之中,恋人北去,天高地远;而北雁南来,显然是深秋了。在这里,作者用“雁来人北去”这样一对形象意念上有悖于自然之理的矛盾,再次渲染离别时的悲凉气氛。下片的前三句,只是写了“雁来人北去”的事实,但这三句在排列上,由雁而人,由雁的渐近到人的渐远,层层具体,逐句加深,极见层次。最后三句,别出新意,由眼前的分离而转写盼望团圆之期。这是本词“摇曳多姿的最后一现。在封建社会里,往往是由于徭役、谋生等等原因,离乡背井,而又往往是生离如同死别。自然,这种离别是悲凉的。但本词却又不止于悲凉,而是及时地深入一层,转入期待。期待无定,转而为幽恨,故结句云:”无情月,看待几时圆!“月圆即人圆,其盼望月圆亦即盼望与恋人团聚的迫切心情,自然就跃然于字里行间了。
  这首词,在取材,主题方面,虽然没有突破男女离别相思之类传统题材的樊篱,但在结构艺术上,宾主虚实,渲染映衬,摇曳多姿,一往情深,表现了一位大词人题材、风格的多样性。
  ●鹧鸪天
  元好问
  候馆灯昏雨送凉,小楼人静月侵床。
  多情却被无情恼,今夜还如昨夜长。
  金屋暖,玉炉香。
  春风都属富家郎。
  西园何限相思树,辛苦梅花候海棠。
  元好问词作鉴赏
  这首词主要是写别情。“候馆”是行人寄住的旅舍,昏灯凉雨是此时与他作伴的凄凉景物。“小楼”是居人所在的闺楼,明月照床衬托出她静夜无侣的孤栖境况。两者对举,构成一种典型的伤别怀人的抒情背景,由此决定了全词的情调氛围。“多情却被无情恼”。“今夜还如昨夜长”,分别借用苏轼《蝶恋花》和贺铸《采桑子》词原句,巧成对仗。在这里,多情的是人,无情的是前边两句所描写的环境中的自然之物。这种萧索的时令和孤独的环境,最容易唤起人的离愁别绪。“今夜还如昨夜长”一句,看似说得无谓,却告诉读者两层意思:一是受着相思的煎熬,耿耿难眠,故觉夜长;二是夜夜相思,不止一天了。
  下片不再怨天,却转而尤人。“金屋暖,玉炉香”,与候馆、小楼清境相对,不仅标明是富家器物,而且又有金屋藏娇典故潜在的暗示,使人想到富家男女终日厮守,这和词中主人公的孤独况味形成强烈的对比。结尾两句寓情于景,谓将象梅花那样熬过寒冬,迎来海棠开放的春天。然而海棠开时,梅花也就凋零了。在自我宽慰中,希望与悲感交织,一线亮色中仍不免忧郁的灰青。
  这是元好问以“鹧鸪天”词调所写“宫体八首”的第一首。元好问于词,似有集大成之意。这八首宫体词,并不像过去的宫体诗那样,偎玉倚香,剪红刻翠,不过偏重于写男女相思之情而已。这首词在写法上有几点令人称赏。在构思上,打破了柳永等人写羁旅愁思常用的今、昔、今的三段式,目光专注于眼前情景,把回忆的画面处理到幕后。这样就避开了往日相依相偎耳鬓厮磨的一般化描写,少了点曲折,却更显得单纯恳挚。其次,词的结尾以景结情,语淡情深。景又不似实景,乃近于诗的比兴,置于结尾,淡宕涵浑。其三,这首词擒离词造语,素朴清新,力避绮靡甜腻字面。若“金屋暖,玉炉香,春风都属富家郎”数句,直是乐府民歌之俊语。凡此诸方面,构成了质朴清纯的风格,依稀晚唐小词风味。
  ●鹧鸪天
  元好问
  只近浮名不近情。
  且看不饮更何成。
  三杯渐觉纷华远,一斗都浇块磊平。
  醒复醉,醉还醒。
  灵均憔悴可怜生。
  《离骚》读杀浑无味,好个诗家阮步兵!
  元好问词作鉴赏
  这是一首借酒浇愁感慨激愤的小词,盖作于金源灭亡前后。当时,元好问作为金源孤臣孽子,鼎镬馀生,栖迟零落,满腹悲愤,无以自吐,不得不借酒浇愁,在醉乡中求得片刻排解。这首词就是在这种背景和心境下产生的。
  词的上片四句,表述了两层意思。前两句以议论起笔,为一层,是说只近浮名而不饮酒,也未必有其成就。“浮名”即虚名,多指功名荣禄。元好问在金亡前后,忧国忧民,悲愤填膺,既无力挽狂澜于既倒,乃尽弃“浮名”,沉湎面于醉乡。其《饮酒诗》说:“去古日已远,百伪无一真。独馀醉乡地,中有羲皇淳。圣教难为功,乃见酒力神。”《后饮酒》诗又说:“酒中有胜地,名流所同归。人若不解饮,俗病从何医?”因而称酒为“天生至神物”。此词上片第二层意思,便是对酒的功效的赞颂:“三杯渐觉纷华远,一斗都浇块磊平。”“纷华”,指世俗红尘。词人说,三杯之后,便觉远离尘世。然后再用“一斗”句递进一层,强表现酒的作用和自己对酒的需要。“块磊”,指郁结于胸中的悲愤、愁闷。词人说,用这种特大的酒杯盛酒,全部“浇”入胸中,才能使胸中的郁愤平复,也就是说,在大醉之后,才能暂时忘忧,而求得解脱。词人就是要在这种“醒复醉,醉还醒”即不断浇着酒的情况下,才能在那个世上生存。“灵均”以下三句,将屈原对比,就醉与醒,饮与不饮立意,从而将满腹悲愤,更转深一层。“灵均”即屈原;“憔悴”、“可怜”,暗扣上片“且看”句意。《楚辞。渔父》说,“屈原既放,游于江潭,行吟泽畔,颜色憔悴,形容枯槁”。但屈原却不去饮酒,仍是“众人皆醉我独醒”。以其独醒,悲愤太深,以致憔悴可怜。这里词人对屈原显然也是同情的,但对其虽独醒而无成,反而落得憔悴可怜,则略有薄责之意。
  因而对其《离骚》,尽管“读杀”,也总觉得全然无味了。“浑无味”,并非真的指斥《离骚》无味,而是因其太清醒、太悲愤,在词人极其悲痛的情况下,这样的作品读来只能引起更大的悲愤;而词人的目的,不是借《离骚》以寄悲愤,而是要从悲愤中解脱出来,这个目的,是“读杀”《离骚》也不能达到的。“何以解忧?唯有杜康!”所以只有饮酒了(像阮步兵那样)。以“好个诗家”独赞阮步兵,显然,词人在屈阮对比亦即醒醉对比之中,决然选中了后者,词人也走了阮步兵的道路。
  ●鹧鸪天·薄命妾辞
  元好问
  颜色如花画不成。
  命如叶薄可怜生。
  浮萍自合无根蒂,杨柳谁教管送迎。
  云聚散,月亏盈。
  海枯石烂古今情。
  鸳鸯只影江南岸,肠断枯荷夜雨声。
  元好问词作鉴赏
  “薄命妾”即“妾薄命”,乐府杂曲歌辞名,见《乐府诗集》卷六十二。曲名本于《汉书。外戚传》孝成许皇后疏“妾薄命,端遇竟宁前”(竟宁,汉元年号)。李白等曾用这个乐府旧题写过乐府诗,咏叹封建社会妇女的不幸。元遗山取乐府旧题之意,谱入《鹧鸪天》词,也表现了同样的主题。词中首先用“如花”写女性的颜色“美,而以”画不成“加以强调和补充描绘”美“的程度。作者在略一交代”颜色“之后,即以逆笔用比喻的手法,一连三句描述这女性的”薄命,三句三个层次。“命如叶薄可怜生,”总写薄命,用“如叶”形容其薄,扣题。因其命薄,所以可怜,“生”,语助词。三四两句,分别从两个方面写其“薄命”,第三句,再取“浮萍”作比,写身如飘萍。“无根蒂”,即生活无定,且毫无社会地位,“自合”,是说命运注定,语似平常,而作者对这种命运愤懑之情,却暗含其中。第四句又取“杨柳”作比,写其送往迎来的身世。杨柳是离别的象征,故人折柳赠别。杨柳还有“迎来”的一面,这一句,意在显示这女性的身世,从以杨柳喻其送往迎来的特质看,她可能是个妓女,这与上句的“无根蒂”正好相合。词人把这位女性推到如此地步,正是为了极写其“薄命”。“谁教”一词,用得很好,它既表现了这女性对自己“薄命”身世的哀怨,同时也表现了她的觉醒,这自然也是作者的觉醒。其思想感情较上句的“自合”显然浓烈而明朗得多了。下片后三句转入抒情。言这女性命虽薄,而情却深。“海枯石烂”,即言其情深而执着。但是,由于命运不好,不得与心目中的情人团聚,如同鸳鸯不能成对,孤身只影,凄然于“江南岸”。这里也是再次写她的薄命。是极痛苦悲惨的,故结句乃有“肠断枯荷夜雨声”之说。这一句是就前句意思加以渲染烘托。夜雨淅沥,敲打着枯荷,形成了一种极为凄凉的境界,身在其境的“鸳鸯只影”,怎么能不“肠断”呢“这一句,绘形绘声,再次为薄命人的悲惨遭遇传神写照。
  这首词,几乎句句运用比喻,把“薄命”这样一个很抽象的概念,写得有形有色,化抽象的意识为具体的形象,这是本词用笔的高招。另外,这首词似有其寄托意义,寓有作者的自我身世之感。从“鸳鸯只影江南岸”看,此词似作于词人南渡之后,时值金朝垂危,国运和词人命运皆如飘萍。作者思国念家,情缘不断,正是词中所说的“海枯石烂古今情”。从这种观点出发,我们对元遗山的这首词,似应当透过其表面形象,深入认识其寄托意义。
  ●清平乐·太山上作
  元好问
  江山残照,落落舒清眺。
  涧风来号万窃,尽入长松悲啸。
  井蛙瀚海云涛,醯鸡日远天高。
  醉眼千峰顶上,世间多少秋毫!
  元好问词作鉴赏
  蒙古灭金之后,元好问感慨故国沦亡,不愿为官。公元1236年3月,他与一位友人赴泰安旅行,在三十天的行程中,他游览了东岳泰山并写下了《清平乐》等词。在词中,元问好表示了他对自然美景的赞叹和时世事得失的闲淡心情。
  词一开篇,便展现了一派苍莽景象。夕阳的余晖照遍了眼前的山峦河流,词人在泰山上极目远望,四周景物历历在目。此句全从杜甫《次容灵岸》诗中的“落落展清眺”一句来,概括了能见到的总印象,给人以开阔而清的视觉感受。接下来另起一笔,从视觉范围转入对听觉形象的描写,以盛声来表现虎山的壮伟气势。作者借用《庄子。齐物论》中描绘的“作则万窍怒号”。来形容峡谷间山风吹来,大小洞穴齐声作响的动态美。下句进一步加强风声效果,风入松林,林间响起阵阵悲壮的呼啸声。两句一从山谷中写风,一从松林间写风。风不可见,借物可知,一“号”一“啸”,表现生动。“悲”字又具有词人的主观色彩,同时开启后片的抒情。
  泰山以其高耸特立,视野开阔,历来为登临的人们的赞叹。词人登泰山而纵览,白比于井蛙见到了大海上的云的波涛,醯鸡见到了遥远处的太阳、高高的天,大开了眼界。“井蛙”出于《庄子。秋水》:“井蛙不可以语于读者,拘于虚也。”井底之蛙,由于受的狭小环境的局限,不知道有个大海,因此也不可能去谈论大海。“醯鸡”也典出《庄子》的《田子方》篇中。醯鸡是醋瓮中的蠛蠓,一种小虫,瓮子有盖盖着,不见天日;一旦揭去盖子,它就见到天了。词人登上泰山,也有这种感受。下句“醉眼千峰顶上”,就写出了如同井蛙脂海,醯鸡见天的所达到的那种境界。当身之所处,眼之所见,心之所感,泊于笔端,于是便有“世间多少秋豪”的顿悟之句。这一句是反用《庄子。齐物论》“天下莫大于秋毫之末,而大山为小”的部意。庄子主张万物齐一,不是从形式上看待事物的大小。秋天野兽新生的毫毛本小,而百安其为小;泰山本大,而百得其为大,因而大非大,小非小,甚至小即是大,大即是小了。词人借用此句,本意是要说,世上的种种情事也不过如秋毫一般渺小,包括功名得失、人事悲欢等。词人此刻正当故国沦亡之时,心情悲伤、惨淡。“世间多少秋毫”一句,实是以旷达掩其苦闷,与上片末句“长松悲啸”意境相同。
  全词短短八句,四处化用《庄子》中的语句,却不向老庄思想中讨生活,中间也并非枯燥说理,而是以形象语抒发情怀,风格清脚沉郁,显得自然而精炼。
  ●清平乐
  元好问
  离肠宛转,瘦觉妆痕浅。
  飞去飞来双语燕,消息知郎近远。
  楼前小雨珊珊,海棠帘幕轻寒。
  杜字一声春去,树头无数青山。
  元好问词作鉴赏
  这是一首相思之词,文字清通,内容亦无须多加分析,这里着重谈谈作者的艺术手法。
  首先是观察点的选择运用。词的开头两句,交代抒情主人公的身份,点明相思题旨。我们可以看到孤独寂寞的女主人公,慵倦无聊,形容憔悴。以下的描写,全以女主人公为观察点,用电影术语说就是“主观镜头”。这个女子看着飞去飞来软语呢喃的燕子,心中不禁发出痴想:它们会知道郎君的行踪吗?“下片由室内转向室外,隔着帘幕,看到珊珊的小雨,细细的语丝,织成一片迷惘的愁绪。海棠花在雨中寂寞地开着,水珠晶莹如泪光。远处传来杜鹃的啼叫,循声望去,不见郎踪,只有平林外的一抹青山,笼罩在茫茫烟雨之中。这种主观的观察点,如同一根潜隐的情丝,把一个个意象连成一体,读者次第读来,会不自觉地移就主人公,更直接也更深切地感受到那孤独冷清的心理氛围。
  其次,是即景传情。这首词除开头一句外,几乎全是写景。然而由于主观镜头的运用,以“我”观物,故景物皆着女主人公之情绪色彩。暮春微雨,孤独庭院,是婉约词的典型意境。一个年轻的女子,独处闺房,其心情是可想而知的。那成双的燕子飞来飞去,更衬托出她的孤独与凄凉。杜宇就是杜鹃,这是历来词人倾注情感最多的一种生灵,因为关于它有那美丽伤感的传说,因为它那悲切的啼叫,也因为它总是出现在花事凋零的暮春时节。作者利用这些积淀着特定情感的审美意象,使相思之情,见于言外。
  这首词的特色,还在于文心的细腻,这和所要表现的细腻的情思是相应的。女主人公因相思而消瘦,容光顿减,铅华盖不住黯然之色,故曰:“瘦觉妆痕浅。”听燕子呢喃而想问讯郎君行踪,飞足以见出女子的一片痴情。结尾一句,“树头无数青山,”显然是楼上远眺之景。作者空间意识的准确把握,使读者如临其境,增强了真切感。
  凡大作家都不止一副笔墨。元好问生长云朔,其天禀本多豪健英杰之气,发而为词,清雄沉郁,风格逼近苏东坡、辛弃疾。但他也有一些写儿女柔情的小词,风态绰约,楚楚可人。这首词就是一个例子。
  ●玉楼春
  元好问
  惊沙猎猎风成阵,白雁一声霜有信。
  琵琶肠断塞门秋,却望紫台知远近。
  深宫桃李无人问,旧爱玉颜今自恨。
  明妃留在两眉愁,万古春山颦不尽。
  元好问词作鉴赏
  借咏史以抒怀,本是诗人家数,昭君出塞,又是传统的诗歌体裁。但元好问推陈出新,突破了体裁和题材本身的局限,拓宽和加深了同类作品的内涵。
  朔风惊沙,白雁掠霜,词人面对荒凉萧瑟的北地风光,俯仰千古,引入昭君出塞的历史画面。“白雁”在这里,不仅点明了时令,而且渲染了情境。白雁一声,报道了霜天的降临,照君就是在这揪心的悲秋时节出塞的。“琵琶肠断”两句,是悬想昭君出塞的情景。后代传说,昭君戎装骑马,手抱琵琶,一路弹奏着思归的曲调,则更把昭君的形象诗意化了。“紫台”,即紫宫,指长安宫廷。
  诗人思想的深刻性,主要表现在下片,过片两句说昭君当初寂寞宫中,无人过问,直到决定嫁给呼韩邪单于。“旧爱”句言昭君一向顾惜自己的美艳容颜。“入宫数岁,不得见御,积悲怨,乃请掖庭令求行”(引自《后汉书·南匈奴列传》)因此而致远嫁匈奴,故翻自恨其有此“玉颜”也。元好问不像前代诗人或后世戏剧家那样。停留在同情和怨愤的情调,而是透过一层,把目光转向那些没有出塞、因而也不被后代诗人注意的千百宫女。言“深宫桃李,自不只谓昭君一人,不妨理解为:广大闭锁深宫的女子,虽然艳如桃李,却只能空自凋谢。年复一年,花开花落,她们只能伴随着迟迟钟鼓、耿耿星河,终此一生。她们并不比王昭君更幸福,而是同样可悲。结尾两句,词人笔锋又转。从黛青的远山,想到昭君含愁蹙恨的双眉;因为有了前两句的铺垫,昭君就成为当时及后代所有宫女的代表,”万古春山颦不尽“,揭示了昭君悲愤之深,也揭示了这种悲剧的历史延续性。作者所指斥的不是一个汉元帝,他所同情的,也不是一个王昭君,他凭着诗人的直觉意识到,宫女的悲剧乃是封建专制王朝的一种社会病,后人复哀后人,此恨绵绵,有如万古春山。
  词作的艺术成就,是得力于作者对历史的宏观把握和深刻透视。从表现来看,作者深广的忧愤和沉重的悲凉,并不靠夸张的叫嚣和慨叹,而是借玉言桃李、青山眉黛这些词的传统意象表现出来的。浏亮宛转的音节,却能造成沉郁顿挫的氛围;绮丽温润的字面,却能传达出震撼人心的力量,可谓寓刚健于婀娜,变温婉成悲凉。
  ●人月圆
  元好问
  玄都观里桃千树,花落水空流。
  凭君莫问,清泾浊渭,去马来牛。
  谢公扶病,羊昙挥涕,一醉都休。
  古今几度,生存华屋,零落山丘。
  元好问词作鉴赏
  元好问以哀乐中年,遭遇国难,既不肯随风偃仰,又无力回天,一腔怨愤,往往寄托于词。这种强烈灼人的情感,又往往通过放浪潦倒狂笑的形象表现出来。清醒而作醉语,悲凉而作快语。更增其悲慨。
  词的起句,系借用刘禹锡《戏赠看花诸君子》诗的原句。玄都观,在长安朱雀街西第一街。元好问十九岁时曾去长安应试,但这首词情调苍老,不可能出于少年元好问之手。在这里,玄都观不必落实于长安,元好问只是借用这一句,表达其旧地重游感慨沧桑之意。“清泾浊渭”两句,字面出杜诗《秋雨叹》“去马来牛不复辩,浊泾清渭何当分”。然杜诗亦有所本。“清泾浊渭”语本《诗经·谷风》:“泾以渭浊,是是其泪。”孔颖达疏:“言泾水以有渭水清,故见泾水浊。”“去马来牛”,杜诗用《庄子·秋水》:“秋水时至,百川灌河,泾流之大,两小渚崖之间,不辨牛马。”杜诗这两句用典,只取其江河水涨本义,以说明“阑风长雨秋纷纷”的结果。元好问加上“凭君莫问”一句,意旨顿别,化实为虚,变成了“管不得许多黑白是非。”那样的牢骚话,自是有感于世事不堪闻问而发。不必究其指何种事,含蓄些更有深味。
  整个下片,隐括了一段历史故事。谢安是东晋名臣,不甘局促江左。淝水大捷后命将率军北进,一度收复河南失地。因位高招忌,被迫出镇广陵。太元十年,谢安扶病乘肩舆入西州问,不久去世。羊昙感念旧情,行不由西州路。尝大醉不觉至州门,左右告之,昙悲感不已,以马鞭扣扉,诵曹植诗曰:“生存华屋处,零落归山丘。”因恸哭而去。这一历史故实,宋金词人多用。在元好问这首词中,既对怀抱王佐之才而赍志以殁的谢安寄予深切的同情,又间接表现了他对国土沦亡志不得伸的怨愤。
  这首词的主要特色,用清人刘熙载的话说,就是“疏快之中,自饶深婉”。字面意思若潦倒颓伤,而神州陆沉之痛,荆棘铜驼之悲,有见于言外者。“”花落水空流“一句,一个”空“字,无限悲凉。使人想到李煜”流水落花春去也,天上人间“。”凭君莫问“,”一醉都休“等句,以退为进,愈扫愈生,传达了作者沉重的失落感,和无可言说的悲哀。
  ●木兰花慢·游三台
  元好问
  拥岜岜双阙,龙虎气,郁峥嵘。
  想暮雨珠帘,秋香桂树,指顾台城。
  台城,为谁西望,但哀弦凄断似平生。
  只道江山如画,争教天地无情。
  风云奔走十年兵,惨淡入经营。
  问对酒当歌,曹侯墓上何用虚名。
  青青,故都乔木,怅西陵遗恨几时平?
  安得参军健笔,为君重赋芜城。
  元好问词作鉴赏
  一般的怀古词,往往是词人先将目睹之景物摄入笔底,然后再追昔念旧,抒发感慨。元好问毕竟是个不愿“俯仰随人”的词家,他避开前人之蹊径,先逆笔蓄势,浓墨饱蘸,涂抹出邺城往日之壮景。笔力劲健,横空而出,首句就突兀不凡,极力渲染了邺城的五都气象(曹操为魏王时都于邺,然而,北周大象二年,即580年,相州总管尉迟迥讨伐自居大丞相总知中外兵马事的杨坚,兵败,坚焚毁邺城。千年名都,化为废墟)。继而,又以“想”字领起以下几句,既补叙了上文画面的现实根据,即来自主观的推想,又以细小景物的工笔描绘,弥缝了壮观画面的疏旷,使画面更为秀丽壮美。“台城”一词的叠出,既加强了表述语气,又使词意腾挪顿宕,由推想中的主观意象,自然地过渡到眼下的耳目所及。“为谁西望”的问句再次蓄势,如大坝截江,激流回旋。词人对这一问句不作正面回答,以“哀弦凄断”委婉地透露出个中消息。追念古昔,恰恰是为了寄慨当前。魏武帝曹操酷爱音乐,当年,这里必定是管弦齐鸣,不绝于耳。而今,尽管弦音犹在,但它分别弹奏的是哀怨凄惋的亡国之音。蓄势于前,力见于后。因有前面的铺垫渲染,故而逼出上片的末尾二问句。“只道”一词使词意再次转折,进而否定了壮丽景观的客观存在,也为下片的荡开笔势、抒发吊古之幽思又设伏笔。
  “争教天地无情”,则吐露出词人的一腔心事,他既为随着岁月的迁延江山易色而叹惋,又为金王朝的一朝覆亡而怅恨。魏武帝曹操曾被誉作“非常之人,超世之杰”,为统一大业戎马倥,尽艰辛。他自建安九年击败袁尚等军阀,夺得邺城,至建安十八年受封魏出,建魏社稷宗庙,整整经历了十年。词人将曹操一生业绩,浓缩在“风云奔走”寥寥数字中,极具概括力,暗示出“经营”如画江山非易,很自然地过渡到对曹操墓地的正面描写。以西陵杂草丛生的荒冷场面,与开首所描写的邺城的繁盛景象进行强烈对比,以抒发难平之“遗恨”,下语深沉凝重,有力透纸背之工。吊古往往意在伤今,与其说是曹操“遗恨几时平”,倒不如说词人自身。随着笔势的转折腾挪,词意亦渐趋显豁。此时,虽金之已有五年,但他的爱国之心并泯灭。他要将对故国的追念和痛悼的深情,融注于笔端,“泪水和墨写《离骚》。”这正是词作中时隐时现的作者秉笔之旨。
  ●水调歌头·赋三门津
  元好问
  黄河九天上,人鬼瞰重关。
  长风怒卷高浪,飞洒日光寒。
  峻似吕梁千仞,壮似钱塘八月,直下洗尘寰。
  万象入横溃,依旧一峰闲。
  仰危巢,双鹄过,杳难攀。
  人间此险何用,万古秘神奸。
  不用燃犀下照,未必饮飞强射,有力障狂澜。
  唤取骑鲸客,挝鼓过银山。
  元好问词作鉴赏
  在这首词同前一词牌水调歌头——游龙门都是写游览河山,抒发情怀之作。与前词相似,本词气势更足,景观更奇。三门津是黄河中十分险要的地段,河面分人门、鬼门、神门,水湍浪急,仅容一船通过。中有砥柱,即被称为中流砥柱的砥柱山。三门峡所在山奇水急,呈现一幅波浪马远静听松风图奔涌,气势磅砣的景象。
  上片写黄河的气势,写中流砥柱悠闲。“黄河九天上”后两句,写黄河之长、黄河之险。“黄河九天上”似与李白“黄河之水天上来”意境相同。而“下鬼瞰重关”则写明黄河之险,人鬼难过。“长风”后五句,以粗线条勾勒出黄河怒浪滔天,浪花四射的逼人气势。又以吕梁悬水千仞和钱塘八月怒潮形象具体地描绘出黄河水浪之高,高过山仞,水浪之急,可比钱塘怒潮。高险,壮观,形神俱备。“万象”后两句,更塑造尽管黄河水大浪急,但仍旧在砥柱山面前变得渺小。“一柱闲”烘托砥柱山傲风浪,挺天地的伟姿,也暗示出作者不惧艰险,乐观豁达的气质。
  下片更是以古典旧事,表达了词人昂扬奋发积极向上的斗志。“仰宛巢”三句,反用苏轼《后赤壁赋》“攀栖鹃之危巢”句意,写砥柱山之高峻艰险。“人间”后二句,又用《左传》中“神奸”之典。传说中夏禹将百物之形铸于鼎上,“使民知神、奸”,由此辨神仙和奸佞的模样。这样的险处有何用呢?原来是考验人的地方。“不用”后三句又用二典,一是东晋温峤在朱渚矶下“燃犀”看水下美景。二是写春秋楚国勇士似飞仗剑入江杀两蛟的故事。以上几个方面,把黄河三门峡的险、恶写得活灵活现。结尾两句“唤取”等,引用李白塑造的骑鲸客的形象,表现词人那不可抑制的豪情壮志。
  此词用典较多,也不显含混难懂,典典都扣中主题。从谋篇布局来说,也上下呼应,环环相扣,气势作足。故叶燮《原诗》中称曰:“舒写胸臆,发挥景物,境皆独得,意自天成。”
  ●水调歌头·与李长源游龙门
  元好问
  滩声荡高壁,秋气静云林。
  回头洛阳城阙,尘土一何深。
  前日神光牛背,今日春风马耳,因见古人心。
  一笑青山底,未受二毛侵。
  问龙门,何所似,似山阴。
  平生梦想佳处,留眼更登临。
  我有一卮芳酒,唤取山花山鸟,伴我醉时吟。
  何必丝与竹,山水有清音。
  元好问词作鉴赏
  元好问,金代词人。金元光时曾中进士及第。少时有志于世,雅以气节自许,然当国事者无能,只能苟且余生,游览山湖,抒发自己志气。
  这首水调歌头写其游伊河龙门段的所见所感。景是美景,情是豪情,情景相融又增词的风彩。
  词人笔锋是雄伟壮大见称。上片起首“滩声荡高壁,秋气静云林。”气势不凡,水声激荡,浪花飞溅,显出景色之壮观。“龙门”在今河南洛阳市南,因有龙门山和香山东西隔河对峙,故得此名。龙门之前,水势湍急,险滩密布,水声郁怒,震荡山壁。前人多有词句形容此段之险。如白居易写诗道“六月滩声如猛雨”(《绝句》)“自从造得滩声后,玉管朱弦可要听?”(《滩声》)写出洛阳龙门特有的水势奇景。而这里作者不仅写水势之急,又以“秋气静高林”之一“静”衬托出龙门水声的气势不同凡响。一动一静,相互呼应,形成一幅秋光水势图,使人不禁充满对大好河山的无限热爱。“回头洛阳城阙,尘土一何深。”用一个“回头”又将远在北面的洛阳尘土飞扬的景象与此地天明水秀,云林优美的景色形成鲜明的对照。
  “前日神光牛青,今日春风马耳,因见古人心。”“神光牛背”典出《世说新语》言晋人王衍为族人所辱,以肴盒掷其面,不以为意,盥洗毕,牵王丞相(王导)臂,与共载去。在车中照镜语丞相曰:“汝在我眼光,乃出牛背上。”言自己风神英俊,不与他人计较。“春风马耳”,李白有“世人闻此皆掸头,有如东风射马耳。”言对外界议论漠然视之无所动心,如过耳旁风。“一笑青山底;未受二毛侵。”本句与上句其实都是劝勉友人李长源的话,让其不要受外界干扰,不要计较世俗议论的得失。以以前风景之趣喻人生处世之道,由景道情,极其自然。
  下片言龙门胜景,天地难寻,应该在山水之间找到自己的乐趣。“门龙门,何所似,似山阴”借用“山阴道山,应接不避”的典故来形容龙门之美。
  “平生梦想佳处,留眼更登临。”“留眼”,杜甫有诗曰“船经一柱观,留眼共登临”之句,用此词更渲染出景物的迷人风光,是梦想的佳处。“我有一卮芳酒,唤取山花山鸟,伴我醉时吟。何必丝与竹,山水有清音。”作者被美景陶醉,要在此畅饮开怀,以花鸟作伴,倾听天颢之音,欣赏这脱尘出凡的美景,不愿再闻听什么丝竹之乐。表现词人远离尘俗,洁身自好,独善其身的思想感情。此词语句清新自然,诗意又古朴雅致。通篇自然倾泻,真情实感流露笔端。对现实美景的赞叹,对友人的激励劝勉,极其自然融二为一,显示出作者的独到之处。正如后世清人邹祗谟所言“诗语入语,词语入曲,善用之即是出处,袭而愈工。”
  ●点绛唇·长安中作
  元好问
  沙际春归,绿窗犹唱留春住。
  问春何处,花落莺无语。
  渺渺吟怀,漠漠烟中树。
  西楼暮,一帘疏雨,梦里寻春去。
  元好问词作鉴赏
  《遗山集·古意》诗云:“二十学业成,随计入咸秦。”又《遗山乐府》有《蝶恋花》词,题为“戊辰岁长安作”。元好问十九岁时,随叔文官陇城(今甘肃天水),因参加秋试,在长安住过八九个月;二十一岁时扶叔文丧由陇城还乡里,其后未再到秦中。此词大约作于金章宗泰和八年戊辰(1208年),是年元好问十九岁。诗中曰“二十”,盖举其成数。
  这首词所表现的是传统的伤春主题。但不是浓重的感伤,而是淡淡的怅惘。词人是年轻的,情调也是健康而执着的。
  词中没有着意渲染残春景色,而是旁处落笔,侧笔取妍。起句“沙际春归”,语似直露,而画面见于文字之外。“沙际”犹言水边。为什么说春从水边归去呢?春来先遣杨柳青,是春在柳梢头;而暮春时节,春色似乎和柳絮一道随着流水飘走了。故吟咏“沙际春归”四个字,乃觉无字处有意,空白处皆是画。次句“绿窗犹唱留春住”,诗思奇妙。不说自己思春恶春,却说旁人春归而不知,犹自痴情挽留。
  词牌有《留春令》,绿窗中人或是歌妓之流。或许不必定有此人此唱,不过是作者设置的一种境界,借说绿窗少女的歌声以表达自己惜春的情怀。这是词体幽微宛转处,作者掌握和运用得很成功。
  “问春何处,花落莺无语”二句,熔铸前人词中意象,而翻进一层,欧阳修《蝶恋花》:“泪眼问花花不语,乱红飞过秋千去”。王安国的《清平乐》:“留春不住,费尽莺儿语”。黄庭坚《清平乐》:“春无踪迹谁知,除非问取黄鹂。百月兆无人能解,因风飞过蔷薇”。上述诸作,或问花,或问鸟,不论是落花还是莺啼,总还有点春天的影子。在这首词中,不仅是问而无答,乃更无可问讯。“花落莺无语”,春光老尽,连点声息都没有了。
  词人对春天的深情眷恋,在词中表现为一种徒劳的追寻。起句既说“春归”,已是无可置疑,然而还要“问春”。问而无答,则继之以远眺、寻觅。“漠漠烟中树”,意象似从谢眺“远树暖阡阡,生烟纷漠漠”。李白“平林漠漠烟如织”化来,是高楼远眺之景,又仿佛“涉涉吟怀”的物化形态。极目远望,不见春之踪影,只有在日暮归楼后,隔帘疏雨生中,求得好梦,梦中去寻觅了。结句“梦里寻春去”,语淡情深。现实之春确已逝去,而词人不作绝望颓唐之想,还要到梦境中去追寻。这种对美好事物的执着追求,也正反映了词人年轻健康的心理情绪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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